
城南有座古怪的瓦窯,窯頂歪歪斜斜,遠看像一頭趴著打盹的野獸。窯主名叫阿萬,身材乾乾瘦瘦,眼神卻像燃燒的火苗一樣不安分。他燒的瓦片也不怎麼正經,有的翹角,有的凹陷,有的像被狗啃了一口。買主們常常抱怨,他卻振振有詞地說:「瓦片堅固耐用就好,做那麼好看,能吃嗎?」
某日清晨,他在窯裡翻找昨夜燒好的瓦片,忽然聽見「喀嚓」一聲,像是有人在咬餅乾。阿萬探頭一看,只見一塊剛出窯的瓦片上蹲著一條拇指大的小龍。那條小龍的鱗片不怎麼整齊,尾巴末端還有點燒焦,牠正在用小小的牙齒啃著瓦片的邊緣。
「喂,那是要賣錢的,別亂啃!」阿萬喊說。小龍抬起頭,眼珠子亮晶晶的:「我也是剛出窯的,你要不要也把我賣了換錢?」
阿萬揉揉眼睛:「你是誰家的小鬼?怎麼蹲在我瓦片上?」
「不知道。」小龍甩甩尾巴:「醒來就在這裡了,大概是你燒出來的。」
阿萬愣住,他燒過各種奇奇怪怪的東西,有老舊的臭皮鞋、過期的蛋糕,還有像粑粑的一坨東西。沒想到竟能燒出一條小龍。他伸手想捉,小龍卻跳到另一片瓦上,爪子輕輕一踏,那瓦片竟然發出低低的嗡鳴,像有人在扯著破喉嚨在飆高音。
「別亂踩。」阿萬摀住耳朵。
「踩了才知道哪片好呀!」小龍說完,又跳到另一片。那片瓦居然裂開一道細縫,從縫裡冒出細細的煙。
阿萬心頭一跳,覺得這事若傳出去,怕是要出大麻煩。
他索性把窯門關上,盤腿坐下:「好吧!你若是我燒出來的,就得幫我做事。先別亂踩。」
小龍歪著頭:「做什麼?」
「挑瓦片。把那些會嗡嗡的、會裂開的部分先挑出來。」
小龍聽了,竟露出一副嚴肅神情,像個盡職盡責的小官吏。它一片片踩過去,哪片發聲,哪片冒煙,哪片溫度怪異,都被挑出。
阿萬看得目瞪口呆,原來那些奇怪的瓦片並非失敗,而是藏著不同的性子。
午后,鎮上最講究門面的布商來採買瓦片。他嫌阿萬的貨不規矩,卻又因為貪便宜而常來。這回他看見堆在一旁的「怪瓦片」,冷笑道:「這些又是什麼便宜的瑕疵品嗎?」
阿萬心念一動,說:「那是會唱歌的瓦片。」
布商翻白眼:「瓦片怎麼可能會唱歌?你騙人不打草稿!」
小龍躲在瓦堆裡,悄悄用尾巴敲了一下。天邊忽然飄來一陣雲,落下細雨。雨點敲在那幾片嗡鳴的瓦上,果然發出奇妙聲響,高低錯落,像誰在屋頂彈琴。
布商愣住,嘴張得像未扣好的布袋:「這……這!」
阿萬趁勢說:「裝在屋頂上,下雨時全城都知道你家的瓦片會唱歌。」
布商猶豫片刻,終於買下那批怪瓦片。臨走時還叮囑別告訴他人。
阿萬目送他遠去,回頭看小龍:「你幹的?」
小龍舔舔爪子:「我只是踩對了地方。」
消息還是傳開了,鎮民紛紛來看熱鬧,有人想要會冒煙的瓦片,有人想要會聊天的瓦片。阿萬的瓦窯忽然成了熱門打卡景點。可小龍並不總是配合,有時它懶洋洋趴著,動也不肯動;有時又忽然興起,把整堆瓦片踩得亂七八糟。
某一夜,鎮長親自登門。他聽聞奇瓦之事,決定為鎮公所換個新的屋頂,他拜託阿萬燒一批「最威風」的瓦片。阿萬不願得罪鎮長,只好硬著頭皮答應。
他整夜守著窯火,小龍卻在旁邊打盹。
天快亮時,小龍忽然睜眼,跳進窯口。
阿萬嚇得大叫,卻見火焰翻湧,像被誰撥動。小龍在火中翻滾,鱗片映著橙紅光芒。過了一會兒,它從火裡躍出,落在一排尚未冷卻的瓦片上。
那些瓦片表面浮現細細紋路,如山脈蜿蜒曲折。
阿萬摸上去,手指竟感到微微震動,彷彿裡面藏著千山萬水的節奏。
鎮公所屋頂換上新瓦那天,全鎮都跑來圍觀。
太陽升起,光照在瓦面上,紋路閃動,整座屋頂像活物般微微起伏。人群驚呼,鎮長得意地撫鬍驚嘆。
然而午後忽然颳起狂風。風掠過屋頂,那些紋路竟順勢流動,瓦片彼此錯落移動,發出低沉的轟鳴聲。屋頂並未塌陷,反而像一頭伏地的野獸,穩穩抵住風勢。鎮民看得目瞪口呆。
夜裡,阿萬坐在窯旁邊,心中五味雜陳。他問小龍:「你究竟幹了什麼好事?」
小龍趴在瓦堆上,尾巴輕輕拍地:「我想找個地方蹲著。」
「就這麼簡單?」
「蹲得舒服,比什麼都重要。」小龍說完,打了個哈欠。
日子漸久,小龍越長越大,已不能只蹲在瓦片上。它開始盤踞在窯頂,身形彎曲如一道弧。
阿萬發現,只要小龍在窯頂停留,燒出的瓦片就格外奇特;但若它離開窯頂,瓦片就會變得平平無奇。
有商人聞訊而來,願意出高價買下小龍。阿萬聽了大發雷霆,拿掃帚把人趕走。
夜深時,阿萬越想越是憂心,他對小龍說:「如果你想走,我不會攔著。」
「你怕我被人偷走?」小龍問。
阿萬沒回答,算是默認了。
小龍眯眼望著遠方夜空:「我如果走了,你的瓦片還會嗡嗡響嗎?」
阿萬沉默不語,他知道答案。
幾日後,小龍忽然飛起,繞著瓦窯盤旋。鎮民驚聲尖叫,以為災禍降臨。
小龍卻落在鎮公所屋頂上,輕輕一踏。整排瓦片發出共鳴,聲音如大鼓雷鳴,傳遍街巷。接著它又飛回瓦窯,落在窯頂。
從那天起,小龍不再亂踩,只在夜裡繞著城鎮巡邏飛翔,偶爾停在某戶屋頂上。那戶人家隔日便會發現,雨聲格外悅耳,風聲不再刺耳。鎮民不敢再多說話,只在心裡默默感謝小龍的賜福。
阿萬依舊燒著瓦片,依舊被人說他古怪。他卻比從前更加自在。
有人問他為何瓦窯頂上總有一條龍,他說那是煙的形狀。別人笑他胡言亂語。
多年後,瓦窯愈發歪斜,卻從未倒塌。小龍已長至屋梁粗細,盤在窯頂,像一個守護者,也像一位住客。它偶爾會對阿萬說一句:「今天火太悶了。」或「這批瓦片太老實,很沒勁。」語氣裡帶著一絲戲謔。
阿萬則會回嘴:「你是好動兒,看誰都沒勁。」
他們常為此爭辯,卻從不分開。城鎮屋頂各有脾氣,有的會在雨中低吟,有的在風裡低鳴。鎮民走在街上,仰頭望去,總覺得天空之下多了一層不易察覺的活力。
而那條小龍,依然最愛蹲在瓦片上。不是為了威風,也不是為了炫耀,只因那裡熱氣長存,恰好能托住它的腹部。至於它從何而來,又是否會離去,阿萬不再追問。
火在窯裡跳動。
瓦在火中成形。
龍在瓦上安身。
城南的天空因此多了一點不肯安份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