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宜蘭羅東有條不太起眼的巷子,入夜後會亮起一盞青色路燈。燈光不明不暗,照得人影細細長長,像是被某雙手特意拉扯過。
巷子盡頭有間小小的店,門上掛著木牌,寫著「失物招領」。
老實說,那不是警察局,也不是公家單位,只是一家代人保管失物的小店。店主叫沈知行,三十歲,白天在保險公司上班,晚上則坐在店裡,替人登記丟失的東西。他不是為了賺錢,這間店,是他母親留下來的。
沈知行的母親在世時,總說人會丟的東西,不一定只是物品。有時是戒指,有時是照片,有時是一句沒說出口的話,或是自己認為早已忘懷的思念。她替人保管那些東西,等有人來認領。
三年前母親過世,這間店差點關門。沈知行猶豫了很久,最後還是留了下來。
理由很簡單,他想知道,母親到底在替誰等待?
是那個從未見過面的父親?還是她不肯言說的某人?
某個雨夜,一名中年女子推門而入。她穿著淺色外套,頭髮梳得整齊,卻掩藏不住眼底的疲憊。
「請問……這裡真的能找回失物嗎?」她問。
沈知行請她坐下,拿出登記本。
「您遺失了什麼?」
女子沉默了一會兒:「我兒子。」
他抬起頭,眉頭微微皺起,心想這裡又不是警察局。
她趕緊補充:「不是失蹤,是……他好像變了。以前還會跟我說話,現在回家就把門關上……。」
於是女子絮絮叨叨的,將她與兒子之間的疏離過程鉅細靡遺地說出來,或許世間的苦難百百款,但苦難的型態卻有著可怕的相似之處。從她的敘述中,沈知行看到母親的影子,他國中時也曾經有一段叛逆期,自己關起門來打電玩,不想跟母親有任何交流。
女子說到最後,淚水不自覺地落了下來:「我覺得我把他弄丟了……,但我不知道該怎麼把他找回來……。」
沈知行沒有立刻回答,他翻開母親留下的舊帳冊,上頭有各式各樣的紀錄:金戒指、貓、童年日記、父親的笑聲……
他對女子說:「有些失物,不是努力尋找就能找回,而是要用等待。」
女子眼淚再次滑落:「我等過,請相信我,我真的等過。」
「那就換個地方等。」
他給她一張紙條,上面寫著青燈巷的地址,和一句話:「請在門外坐一整晚。」
女子滿臉困惑,但還是點頭離去,在離去前,沈知行交代她,出門前,記得將紙條放在梳妝台上。
那晚,沈知行站在二樓窗邊,看見她真的坐在巷子口的長椅上。雨停了,青燈映著她的影子。她沒有打電話,沒有流淚,只是安靜地坐著。
當夜凌晨時分,一個少年匆匆跑進巷子。他四處張望,終於看見長椅上的母親。
少年氣沖沖的跑到母親面前,大聲質問她為何不回家?
母親只是默默流著淚,沒有回答。
母子就這樣對視了很久,母親只是一味的哭著,少年最後走上前,擁抱了母親。
沈知行緩緩點了點頭,眼看那對母子擁抱了很久,最後母子倆一起離開。
沈知行沒有下樓。他只是把帳冊翻到新的一頁,寫下:「一位母親,找回了她的兒子。」
幾天後,一位年輕男子走進店裡。他自稱陳柏翰,是攝影師。
「我丟了一張照片。」他說。
「什麼照片?」
「我父親的最後一張。」
照片並沒有真的丟失,而是被他撕碎。父親生前與他關係十分緊張,兩人最後一次見面並不愉快。父親過世後,他相當後悔,卻無法拼回那張照片。
沈知行問:「你希望找回照片,還是找回當時的自己?」
男子愣住。
當晚,沈知行打開店裡的儲藏櫃。裡面放著母親收來的舊物,其中有一台老式相機。他把相機交給陳柏翰。
「去拍一張新的。」
男子疑惑。「拍誰?」
「拍你自己。」
幾天後,陳柏翰帶著一張黑白照片回來。照片裡,他站在父親生前最常去的河濱公園。神情平靜。
「我發現,我一直在拍別人,卻從未看過自己。」他說。
沈知行把那張照片放進信封,交還給他。「這就是失物。」
男子走後,青燈忽然閃了一下。沈知行覺得,母親似乎在某處微笑。
某一年秋天,警方找上門來,說最近有人利用「失物招領」的名義,詐騙民眾。雖然與青燈巷無直接關聯,但店名相似,可能會引起不必要的誤會。
警察離開後,沈知行第一次動搖。他開始懷疑,自己是否只是在重複母親未竟的執念。
那晚,一名少女走進店裡。她十七歲,穿著高中制服。
「我丟了我的名字。」她說。
原來,她即將出國念書,父母替她安排好未來。她的名字、她的人生,像被綁在一條既定的路上,她不知道自己究竟還剩下些什麼。
沈知行沉默許久。
他帶她走到巷子盡頭的青燈下,燈光映出她的影子。
「影子不會說謊。」他說:「如果妳不喜歡現在的名字,就先替自己取一個,只在心裡用。」
少女猶豫了起來:「聽起來有點像是在自……我安慰?」
沈知行聽出她語氣中的停頓,知道她原本是想說「自欺欺人。」
只是覺得這樣說太過傷人,才會臨時改成「自我安慰」 ── 這是一個非常會體諒人的女孩,心地善良到寧可自己受傷,也不願牽連他人。
然而,偏偏就是這樣善良的孩子,最容易被親人以情感勒索的方式不停傷害。
「或許吧?」沈知行無可無不可的說道:「即使是自欺欺人,也總比什麼都不做要強些,不是嗎?」
「說得也是。」少女終於認同了。
少女離去後,真的照沈知行教她的,每次遇到不如意時,就用那個自己取的名字,鼓勵自己:「梁木蘭,妳可以的,妳是勇敢的,妳是自由的。」
她最崇拜的女性就是花木蘭 ── 一個敢於反抗禮教、憑一腔血勇打出自己一片天的女人。
幾天過去後,少女再次來到青燈巷,臉上多了一股自信,她送給沈知行一個花木蘭公仔娃娃,說她買了一對。
沈知行微笑收下。少女離去後,沈知行忽然明白,失物招領不是為了找回舊物,而是幫人照亮那條繼續前進的道路,不管是泥濘難行,還是嗑嗑碰碰。只要還能往前繼續走,總是好的。
冬至那晚,沈知行夢見母親。
母親坐在店裡,帳冊攤開。
「你還在等什麼?」她問。
「等有人來認領妳。」他回答。
母親笑了:「我沒有遺失任何東西。」
醒來後,他走下樓,打開店門。青燈依舊亮著。
那天沒有客人。
傍晚時分,他突然決定,把店名換掉。
他取下木牌,在背面寫上新的字:「青燈照明所」。
隔天,來了一對年輕夫妻,說想找回彼此的耐心。
再隔天,一位老先生來找回記憶中的一段舞步,那是他和老伴的第一支舞。
店裡依然登記失物,但沈知行不再執著於尋回。他只是替人把黑暗照亮一小塊。
某個夜裡,他走到巷口,看著青燈。燈光像一枚溫柔的指引。
他忽然明白,母親留下的不是店,而是一種溫柔的關懷。
失物並不一定必須找回來,但人還是可以繼續前進。
而青燈巷,仍在黑夜裡靜靜發著微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