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一條鋪著碎石的小路盡頭,有一間很小的便當店。
店門是木頭做的,推開時會發出輕輕的「咿呀」聲。門口掛著一塊手寫木牌,上面寫著 ──
山茶便當字跡端正,卻帶著一點點稚嫩的倔強。
店主是一個名叫小薰的女孩。她年紀不大,總是把頭髮鬆鬆地綁在腦後,圍著一條洗得乾淨的米白圍裙。她不太愛說話,但做起飯來動作俐落又溫柔,好像每一粒米都認得她。
這家店有個小小的規矩 ── 每天只賣十二盒便當,賣完就關門,一粒米也不肯多賣。
有人覺得她很傻,說生意哪有這樣做的?都嘛是多多益善,哪有人把生意往外推的?
小薰並不多做解釋,她只是每天清晨起來,淘米、洗菜、燉湯,然後把十二個便當整整齊齊排在木櫃裡,像排好一隊準備出門的小傢伙。
盡管小薰規矩很嚴,但每天依然有很多人專程排隊,說吃過一次就再也忘不了。
在一個初春的早上,風有點冷,小薰剛把門牌掛好,就看見門口站著一個男孩。
他的書包背得歪歪的,鼻尖凍得發紅,卻沒有進門,只是盯著櫃子裡的便當看。
小薰走過去,輕聲問:「要買嗎?」
男孩愣了一下,急忙搖頭。
「我……我只是看看。」
他說完就想走,可肚子偏偏不爭氣,發出一聲很響的咕嚕聲。
兩個人都聽見了。
男孩的臉一下子紅了,低頭想跑。小薰卻叫住他:「別跑!」
男孩停步回頭,有點倔強的問她:「幹嘛?看看也要給錢嗎?」
小薰笑了,從木櫃拿出一個便當,那是一隻山茶色的盒子,邊角圓潤。
「這個給你。」她說。
男孩嚇了一跳:「我沒有錢!」
「今天試吃。」小薰回答得很平靜。
男孩將信將疑地接過去,小心翼翼打開。
裡面沒有什麼豪華菜色,只是煎得微微金黃的蛋、用醬汁慢慢燉過的雞肉、還有一小格翠綠的青菜,整齊得像排好隊。
熱氣輕輕冒起來,男孩聞了一下,眼睛忽然亮了。
他蹲在門口,很認真地吃完,一粒米都沒剩。吃到最後,他把盒子蓋好,雙手捧回來。
「很好吃!」他說得很真誠。
那天之後,他幾乎每天都會來。
有時真的買,有時只是站在門口看一會兒。
小薰也不多問,只是偶爾會在便當裡多放一小塊雞肉。
日子就這樣安安靜靜地往前走。
直到某一天 ──
那個男孩沒有出現。
第一天,小薰以為他只是晚了。
第二天,她不自覺多做了一份便當。
第三天,門口依舊空空的。
碎石路安靜得出奇。
小薰站在門邊很久,最後還是把多出來的便當收好。那天晚上,她第一次把店門關得比平常早。
第四天清晨,還沒開門,就有人敲門。
是個氣喘吁吁的婦人。
「請問……」她扶著門框:「這裡是不是有個山茶便當?」
小薰點頭。
婦人鬆了口氣,從包裡拿出一個熟悉的山茶色盒子。
那正是她送給男孩的那一隻。
「這是我兒子的。」婦人說:「他這幾天發高燒,一直說想吃這個,可又不肯告訴我是哪裡買的,好不容易才問出來……」
小薰安靜地聽著。
她沒有多問,只是轉身回到廚房。
那天的便當,她做得格外仔細。
雞肉燉得比平常更軟,蛋捲捲得整整齊齊,連米飯都輕輕壓出一個小小的圓頂。
她把便當遞給婦人。
婦人接過時,忽然愣了一下。
「好香……」
她眼眶微微紅了。
七天後,男孩又回來了。
臉色還是有點蒼白,但精神好多了。他一進門就把書包往椅子上一丟,小聲說:「我回來了。」
小薰點點頭,像這只是再普通不過的一件事。
春天過去了。
夏天來時,門口的山茶樹開了花,一朵一朵,安靜地落在石板上。
便當店還是每天只賣十二份。
有人說這規矩太過死板,也有人勸小薰擴大生意。她總是笑笑,不回答。
只有那個男孩知道一點點原因。
有一次,他趴在櫃台邊問:「為什麼是十二個?」
小薰想了很久。
久到鍋裡的蘿蔔湯都輕輕翻了一下。
她才說:「因為十二個以內,可以好好的做。」
「要是超過呢?」男孩追問。
「味道就會變淡……」小薰略微停頓一下,說:「就像茶包,泡太多次,就沒味道了。」
男孩似懂非懂地點頭。
那天下午,他離開時,門口的山茶花又落了一片。風吹過來,很輕,很安靜。
小小的便當店裡,熱氣慢慢往上飄。
像一種誰也說不清的、溫溫的安心。
【註】該圖片由qiaominxu 橋茗旭在Pixabay上發布,特此致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