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探討藝術電影的主角時,多數人習慣套用社會群體的道德濾鏡,試圖在主角身上尋找救贖、成長或對抗體制的勇氣。然而,這種用商業電影的觀看方式注定會產生巨大的認知失調。因為藝術電影中最極端的核心主角——我稱之為「邊緣人」——從一開始就卸載了名為「社會化」的作業系統。
商業電影講的通常是「人與人之間」的交互作用。
而這類藝術電影,講的是人與人「之外的人們」。他們不具備社會共通性。情感連結、美德罪惡、修正成長、社會責任,這些驅動常人前進的社會因子,對他們而言是無效的。要理解這類角色的敘事邏輯,我們必須放棄以人類的共通性去設計,改用物理學與系統工程的角度,來解剖他們那套極端且自洽的生存演算法。
一、 核心黑洞與「自主選擇」的第一定律
在探討他們的外在行為前,必須先直視其內部。在過去的某個時間點,一個毀滅性的事件在他們內部炸出了一個黑洞(心職)。可能是無法挽回的罪咎、必須死守的秘密,或是對自身存在本質的徹底虛無。
此時,必然要先面對一個邏輯上的質疑:既然哀莫大於心死,為什麼不乾脆自我了結?
這是邊緣人主角設計的邏輯基礎。對於「之外的人們」來說,自殺是一種主動的「狀態改變」,是逃離現狀與心職黑洞的捷徑。但邊緣人的核心思想是「維持現狀、拒絕改變」。死亡會打破平衡,讓防禦崩潰;選擇死亡視為選擇改變。因此,他們像薛西弗斯一樣活著。
人可以選擇放棄,但不可能放棄選擇。
如果一個角色毫無選擇,那只是一種切片式的自圓其說,或是刻意將觀眾視角轉向對於制度的批判。
真正的邊緣人,是擁有選擇權的。
他們將活著視為一種純粹的儀式,主動放棄了常人眼中的「自身利益」(如幸福、認同),選擇了一條反常理的絕路。他們固執地存活,作者藉由邊緣人向世界宣告:在人類多樣性的光譜上,存在著這種拒絕被治癒的極端樣本。
二、 隔離容器:作為「身職」的機能性死亡
既然確立了「主動選擇活著且拒絕改變」的前提,他們就需要一個物理上的避難所。這就解釋了邊緣人的出場,為何總是伴隨著冷僻、殘破、髒亂或隱晦的環境——如公廁清潔員(《完美日子》的平山)、伊人不知其名的殺手《聶隱娘》、或是遠走他鄉的雜工(《海邊的曼徹斯特》的李)。
這類設定(身職),是作者為主角打造的「隔離容器」。
在生冷、重複的機械性行動中,他們切斷了與社會系統的能量交換。這份工作不是謀生的手段,而是一道絕對防禦的天然屏障。透過無意義的消耗肉體(對觀眾而言),達成了心理上的真空,實踐了一種「機能性的死亡」。
三、 旅程撞擊:控制變因與破防測試
確立了核心動機與物理容器後,故事的推力便隨之而來。藝術電影同樣有旅程,但旅程的作用不是為了讓主角變好,而是作為一項控制變因,對這具隔離容器進行壓力測試。
旅程會帶著與主角心態完全「對作」的目的襲來。
潔白如雪就會進行慾望汙染、與他人隔離就會有親友愛的干擾、無法承擔就會有新的責任降臨。這場撞擊強行接通了主角的感官,精準揭露了他們內心的黑洞,讓觀眾短暫地直視了深淵,甚至看見了主角被社會化救贖的可能。
這是一次強度測試:當所有人都認為主角「應該」且「有機會」改變,成為一個正常人時,這具絕緣體是否會被擊穿?
四、 終局的震撼:人類多樣性的極致展現
當旅程結束,故事來到終局。邊緣人經歷了與商業片主角同樣猛烈的外在刺激與內心揭露,但他們做出的最終輸出是:拒絕改變。
他們沒有迎向陽光,沒有與社會和解,找回人類共通性。他們平靜地轉身,穿回那套髒污的制服,回到原來的身職,繼續那份冷僻的勞動。
這段旅程沒有造成改變。
這種震撼,正是「之外的人們」追求的終極命題。它透過主角「不可被改變」的姿態,暴力地刺破人類對於「明天會更好」的社會共通性心理預期。
讓人感嘆:「原來這世界上,還有這種人。」
五、 藝術電影並非都在講「之外的人們」
以艾方索·柯朗的《羅馬》(Roma)為例。女傭克萊奧同樣身處底層,結局同樣回到屋頂繼續晾曬衣物,看似符合上述的迴圈。然而,《羅馬》運作的是另一套截然不同的藝術邏輯。
克萊奧的悲劇在於她「沒有選擇」。
她是被階級與性別雙重剝奪的受害者,她的勞動是社會結構的囚禁,而非她主動打造的「隔離容器」。《羅馬》這類藝術電影的核心,是利用主角作為鏡頭「凝視(Gaze)」,去映照身外的人、事、時、地、物的變遷與時代的殘酷。
但「之外的人們」不凝視世界,他們"選擇拒絕"世界。
我個人認為:故事,終究講的是「人與人之間」。
如果一個角色連選擇建立連結的權利都被剝奪了,作者主力探討的會是性別、社會、階級等體制的壓迫;唯有當一個人類擁有選擇的自由,卻依然決定徹底放棄自身的世俗利益、主動切斷所有人際交互時,我們才能真正觸碰到那條名為人類「多樣性」的極限邊界。
下一篇:商業電影最常見的主角設定——背骨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