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車的灰燼被雨水沖淡後,小鎮恢復了表面的平靜,像什麼都沒發生過。整整一週,沒有龍、沒有盜賊、沒有追兵,連夜裡的風都變得溫順。小希在弗雷夫人的茶壺裡彈琴換酒,替旅人編些半真半假的傳奇,把那晚的火焰唱成一段「驚險卻從容」的故事;她不提龍蛋碎裂,不提假鑽石,只唱三個人在夜色裡穿越火海的背影。梅過得更安靜,租下旅館角落的小房間,反覆清洗衣物與皮膚,直到那股難以言說的腥臭幾乎淡去;他刻意避開人群,不在人多處引動力量,並把那面圓盾打磨得發亮——那不是裝備,是證明他還活著的理由。班則過得舒適:酒館裡吃得好、睡得沉,偶爾幫鎮上修補農具,順便探聽消息;他甚至買了一只捕獸夾,因為對他來說陷阱不是陰險,是保險,是對未知的準備。
第十天清晨,風又起了。城門附近,有兩名守衛正把一張紙釘在木板上。紙上畫著一張凶神惡煞的男子臉孔,鬍鬚濃密、眼神陰沉,像懸賞又不像正式公告。梅遠遠看見,沒有立刻上前——他先看守衛的站姿,看周圍人群的反應,看有沒有人刻意盯著那張紙。等確定沒有立即的危險,他才走近,試圖把那張紙取下來細看。
守衛立刻橫槍攔住他:「你想幹嘛?」
梅的語氣平穩:「以為是懸賞。」
兩名守衛彼此竊語,目光帶著一種冷淡的惡意,像把別人的命當成最便宜的工具。片刻後,其中一人退開一步:「拿去吧。但出了事別怪我們沒警告。」梅沒有回話,只把紙折好收起。他其實沒有完全看懂那張告示——字跡潦草,像是匆忙寫成,內容混亂,像有人急著把某種恐懼丟給世界。唯一能確定的只有一點:那張臉,絕不是什麼善類。
同一時間,城鎮另一端正上演一場幾乎拔劍的鬧劇。兩名披甲騎士為了名叫「小花」的女子互相挑釁,圍觀群眾越聚越多,氣氛像乾草堆等著火星。小希擠進人群,笑著鼓掌,語言像絲線一樣把緊繃的局面繞住——她不站任何一邊,只讓每個人都覺得自己占理。她讓其中一名騎士相信退讓是風度而非失敗;劍回了鞘,火星被她用話語掐熄。勝出的騎士感激不已,塞給她一枚造型奇特的戒指作為謝禮,小希沒有立刻戴上,只把它收進掌心,像收起一個不明用途的籌碼。
然後,真正的恐懼撕裂了街聲。
一名衣衫破裂、遍體鱗傷的女子跌倒在城中央廣場,哭喊著求救。人群迅速圍攏,議論像潮水湧起,拼湊出她的身分:城郊果園的農婦,住在城牆外不遠的地方。那片地段租金便宜,但也因此不受城內守衛「黑拳」的保護。兩名黑拳守衛聞聲而來,卻只是站在一旁冷眼旁觀。「城內我們負責。」其中一人懶懶地說,「城外不關我們事。」
班蹲下身詢問情況。女子哭得幾乎說不出完整的話,只斷斷續續說出:丈夫與孩子在果園裡遭到一大群「小惡魔」襲擊,她拼命逃回城裡求救。小希一聽到「數量很多」又看婦人衣著貧寒,本能地轉身就想離開。班卻站起身,直接走向黑拳守衛。他的聲音低沉得像鎚子落在鐵砧上:「你們為什麼不去?」守衛聳聳肩:「那些東西要是敢靠近城牆,我們自然會處理。」
班盯著他們幾秒,像在衡量一段鐵的硬度,然後開口:「五十金。我們替你們處理。」
小希瞬間回頭,臉上重新掛上那種在酒館舞台上才會出現的笑容。她補得比班更尖更準:「五十金,換一個不麻煩的夜晚,很划算。等牠們衝進城,你們丟的就不是面子了。」
兩名黑拳互看一眼。其中一人嗤笑一聲:「好。」他伸出手指向城門外,「事情做乾淨,回來領錢。」他刻意停了一下,視線在班與小希身上慢慢刮過,語氣變冷:「要是沒做乾淨——哥不靈再靠近城牆一次,或那女人再來哭一次——我們就加倍找你們麻煩。」另一名守衛補了一句:「不是翻倍收費那種麻煩,是讓你們在這鎮上連落腳都成問題的那種。」
說完兩人轉身離開,像把一紙契約丟在地上,任由你踩或撿。
從婦人哭嚎開始,梅一直在陰影裡看著這一切。他沒有現身,沒有插話,像一團安靜的灰燼,觀察火會往哪裡燒。直到班轉頭,朝他所在的暗處點了點頭:「要一起嗎?」梅沉默兩秒,點頭。於是三人跟著農婦離開城門,朝城郊的果園走去。
城門之外的風比城內更冷。還未靠近,他們就看見一縷黑煙直直升向灰白天空——那不是炊煙,是結束。平房只剩殘骸,屋頂塌陷、梁柱焦黑,果園像被獸群啃過,藤蔓扯斷、果實踩碎,混著焦灰與泥水;沒有屍體、沒有血跡、沒有聲音,安靜得令人不安。
班走入廢墟,撥開焦木檢視屋況,手背感受牆面溫度,像在讀一本燒焦的書:「火不是從裡面起的。」他在一面牆上停住——牆上留著一道清晰的圓形印記,周圍燻黑,唯獨中央一圈顏色較淺,像曾有某個圓形物件掛在那裡,替牆面遮住了火焰。
小希趁勢慫恿婦人加碼,婦人卻哭著說已無任何東西可付。班轉而問牆上原本掛的是什麼,婦人只說是「圓圓的,有圖案,像青蛙又像四腳蛇。」小希眯起眼,猜測那可能是一面刻著龍圖案的盾牌,追問丈夫是否曾為冒險者,婦人支吾,像握著某個不敢說的秘密。問不出更多,小希收起笑容,語氣半逼半定:「若救出妳丈夫與孩子,那面盾牌就是報酬。」婦人終於點頭,像把最後一點尊嚴也押上。
此時梅從屋後走來,語氣冷靜:「有腳印。」泥地上密密麻麻的小腳印往同一方向延伸,還夾著一大一小的人類腳印、拖行痕跡清晰可見——往沼澤深處。婦人顫聲說那裡是小惡魔的大本營。三人不再多言,踏入沼澤,婦人留在原地,像把最後的希望交到陌生人手裡。
沼澤的腐臭撲面而來,沼氣從泥水裡冒泡,發出低沉咕嚕聲;石壁形成狹道,兩條崎嶇路一左一右消失在拐彎後的黑暗。梅先丟出兩點光,試探岔路深處,光在濕滑的石壁上漂移,像兩隻不安的眼睛。沒有箭雨、沒有陷阱,安靜得不自然。班壓低身形選右路前行,確認深處無敵,招呼小希與梅跟上。就在三人會合準備深入時,梅的匕首不慎敲到盾牌,鏗的一聲在石壁間放大,像敲響警鐘;下一瞬,前方與入口處各竄出三隻哥布林,尖聲嚷嚷著他們聽不懂的語言。
牠們沒有先撲,先甩出鏈球,像獵人丟繩索,想把人的腳踝纏住。班往前一步,把自己卡在狹道最好的位置——盾在前、鎚在側,像把路釘死。他擋下第一波衝撞,鎚頭砸落時沉得像鐵砧落地,一隻哥布林被打得撞上同伴,第二隻又撞上石壁,悶響像骨頭撞石。後方小希抬手,空氣像忽然變得厚重,兩隻哥布林眼皮一沉便倒進泥水裡;剩下那隻撐住,梅掌心亮起扭曲的光,像不屬於自然的顏色,一擊落下,哥布林抽搐著癱倒。
但沼澤從不讓勝利乾淨。
倒下的哥布林裡,有一隻突然驚醒,撲向梅,小希一聲「小心!」像尖針刺破霧氣。梅的反應快得近乎本能,一層透明的力量在他面前展開,刀刃撞上去發出刺耳金屬聲,哥布林愣了一瞬,隨即鑽入樹叢。另一隻受傷的哥布林趁班轉頭,刀光一閃割出血口,接著竟撲向梅,像要報復那層看不見的牆。梅抬手,一股濃稠的綠霧噴出,正面覆住哥布林的臉。牠的尖叫變形,皮膚像蠟般融化,最後倒進泥水裡,連泥水都像被污染。
小希與班衝向樹叢把那隻伏擊者補掉。遠處還有一隻投石索哥布林,目睹同伴「融化」的瞬間,勇氣碎得比泥更爛,轉身想逃進沼澤更深處。梅下意識抬手,一道火線劃破空氣——下一瞬,火與沼氣相遇。
狹道裡「轟」地炸開一團火浪。
爆風把最後那隻哥布林掀飛,也把班鬍鬚末端燻焦了一截。班拍了拍焦掉的毛,沉聲只回一句:「還活著。」梅站在煙霧裡,沉默兩秒,低聲吐出:「……抱歉。」
戰後,他們收刮得並不乾淨。哥布林身上的東西大多破爛,班仍從中挑出幾件能用的塞進背包;小希在植被間翻找卻一無所獲;梅只撿到一堆燒毀的殘餘裝備,嫌沒價值就丟在原地。正當他們要往遠處透光處離開沼澤時,班被一道微弱反光吸引——泥地裡竟藏著一個寶箱。三人打開,竟各得奇物:小希與班各得一張卷紙,梅得到一瓶三色藥水,銀色、褐色、灰色交織,像把陰天裝進玻璃。班用不了那張卷紙,便送給小希。小希只看幾眼就眼睛發亮:那是能引下轟鳴與震波的東西,還有一張能救命的小小療癒。
她興奮得差點踩進沼澤中心。泥水立刻冒泡,深處陰影蠢動,像有什麼巨大的東西被驚醒。班一把抓住她往後拉,三人拔腿狂奔,穿過沼澤奔向更深處的微光——那裡才是哥布林的大本營,而剛才只是門口的試煉。
地勢忽然開闊,高原在風中鋪展,散落著大大小小的石塊卻缺少真正能藏身的掩體。被偷襲過一次,他們知道哥布林善於躲藏。班把耳朵貼向地面,像要把土地的心跳抓出來——似乎沒有。他便緩慢向山壁移動,小希緊跟在後,貼得比平常更近,梅則走在兩人背後,目光不斷掃過四周,他總覺得這份安靜不是安全,而是等待。
班與小希從山壁往下看,見到下方一個被眾多洞穴圍住的廣場,洞口像蜂巢般密集。廣場中央,一隻更強壯的哥布林恭敬地對一名紅袍光頭鞠躬。那人頭皮刻著符紋,紅袍在風裡幾乎不飄動,像貼在現實上。他們聽不清細節,只能捕捉到那種「責備」與「命令」的語氣——任務未完成,必須加快。
班的胃像被什麼東西捏了一下。他想起戰場上一段不願記起的畫面,那些紅袍在火光與咒符之間行走,像把生命當成原料。他幾乎是下意識脫口而出:「紅袍法師……」
聲音不大,卻像被風送下去。
紅袍人抬起頭。沒有轉身,卻像直接鎖定了他們的位置。他的聲音平靜得像在唸一個日常指令:「有入侵者。去解決他們。」哥布林首領應聲衝回洞穴集結兵力,而紅袍人低聲唸咒,空氣扭曲,下一瞬他消失在原地——沒有煙,沒有光,像從世界被抹除。
只有班與小希看見這一幕。梅湊過來詢問,小希快速講解。班也問梅是否知道紅袍法師的事,梅表示不知。班沉著臉說,就算不確定那是不是紅袍法師,他也不想拿命去賭。「這任務超過我們能力。」他說,「撤。」小希立刻同意,梅也點頭。三人剛要退開——地面忽然轟然塌陷。
班與梅腳下整片土層崩落,兩人直墜十五呎深的落穴陷阱,只有小希反應夠快翻滾躲過。塵土散去,四周躁動聲暴起,像有大批哥布林正往此處移動。陷阱邊緣跳出三隻哥布林,朝坑內丟出捕獸網,意圖活捉。小希站在上方,第一個念頭是轉身就跑——可班在坑底用蠻力掙破網子,朝她怒吼:「我有繩索!快幫我!」
小希咬牙回頭。
班把撬棍綁在繩索上投擲上去,繩索落在小希眼前。梅也鑽出捕獸網,卻爬繩時狼狽得像沒受過訓練,才上去就滑下來。班罵了一句,自己先爬,卻被洞口哥布林拋來的鏈球纏住摔回坑底。網子越丟越密,哥布林的尖叫越來越近,坑口像一張嘴,正要把矮人吞回洞穴。
班腦中一轉,對梅吼:「踩住我的盾!」
他把盾舉在頭頂,梅跳上盾面。班一聲低吼,全身肌肉爆起,用力把梅推向更高——梅終於抓住繩索,抓住岩壁凸點,像抓住最後的活路,咬牙往上攀。就在這時,草叢晃動,四隻哥布林從山壁上方逼近小希,慢慢包圍。小希壓著繩索找不到固定點,只能把撬棍楔入鬆軟泥地,用身體壓住,然而當捕獸網甩來,她只能翻滾躲開,繩索瞬間鬆脫滑回坑內。
她站起來的時候,已被包圍。
她想起那張能引下轟鳴的卷紙,迅速展開。下一瞬,天空像被撕裂般炸響——震波轟然擴散,兩隻哥布林被震飛暈死,另兩隻卻撲上來,一個抱住她上半身,一個死死纏住她雙腿。她甩開一隻,另一隻仍抱得像鐵箍,讓她寸步難行。最後一隻哥布林準備再拋網的瞬間,遠處傳來梅的低喝,三道火光如利箭穿空,精準命中。兩隻哥布林在原地燃起火焰,倒下時還維持著抓人的姿勢。
小希踢開屍體,喘著氣抬頭,看見梅站在岩壁邊緣。原來他在繩索滑落那一刻抓準時機攀上岩壁,硬是翻了上來,回頭把火線帶回戰場。
「班呢?」小希急問。
梅的回答像冷水:「被抓走了。」
坑底的矮人最終被網子牢牢套住,幾隻哥布林合力拖著他往洞穴深處退去,像拖一頭獵物。小希握緊刀柄,眼神冰冷,卻還是聽得進梅的警告:那聲雷鳴太大了,會引來更多哥布林;若紅袍那位回來,他們就不是撤退,是死亡。
她心裡不甘,卻仍砍下四顆哥布林頭顱作為交差證據,語氣冷硬:「先把黑拳搞定。我們再來計畫。」梅看著她,知道她的下一句是什麼——救班。
兩人提著染血的頭顱往城鎮奔逃,風在背後追,洞穴深處的陰影也在背後追。
地牢裡,班在鐵鏽與霉味中醒來,身上的裝備被扒得一乾二淨,只剩粗糙囚衣。他環顧四周,發現許多人類也被關押於此。一名男子靠近與他搭話,驚訝矮人竟會淪落此處;班簡單說明冒險者身分與任務來龍去脈,男子怒斥哥布林太過分,還自誇若非喝醉落單絕不會被抓,並提到自己出身散塔林會,出去後必讓哥布林付出代價。另一名男子聽到對話也湊過來,問委託的婦人是否是那位黑色大波浪、微胖、笑起來可愛的女子;班點頭,男子苦笑承認那是他妻子,並道歉讓班受牽連,說家裡恐怕無法回報。
班說:「她答應把牆上刻著龍印的盾牌給我們當報酬。」
散塔林會男子的臉色瞬間變了,像聽見一個不該出現在這裡的名字。他指著那男人,聲音拔高:「刻著龍印?你是拜龍教的?!」
那男人低下頭,沒有回答。沉默像一把鈍刀割開空氣——有時候,比承認更清楚。就在此刻,鐵門外傳來腳步聲,幾隻哥布林守衛靠近鐵柵欄吼叫,命令囚犯閉嘴、不准交談。牢房裡的聲音迅速沉下去,像被泥水吞沒。
班退回角落,腦中浮現紅袍、龍印、散塔林會與拜龍教,線索像齒輪咬合,越轉越快。他低聲說:「我有不好的預感……」
同一時間,小希把四顆哥布林頭顱丟到黑拳守衛腳邊,像把證據砸在規矩上。「這是你們的委託。」她拍掉手上的血,「那些小惡魔處理乾淨了。」黑拳守衛低頭檢查一眼,確認無誤後點頭。其中一人數出五十枚金幣丟到她手裡,金屬在掌心叮噹作響。「不錯。」他們轉身離開,像這件事從未發生過——也像那句威脅仍懸在空中,只要他們失敗一次,就會落下來砸碎退路。
小希把金幣與梅對分,語氣不再輕鬆:「我們這次可能無法休息那麼久。」梅點頭。小希壓低聲音說,哥布林抓活人通常不是眷養,而是更糟的用途——獻祭。若真是如此,他們的時間不多。梅提議約定會合點,各自去準備救援行動。
夜色將臨之際,兩人分開,像兩道被逼到牆角仍不肯退的火光——一冷一烈——準備在下一次黑暗裡,把同伴搶回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