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近滿常選「三個水槍手」的YouTube節目看,三個旅日中國人裡最年輕的李厚辰,在上期談”我們是老登嗎”被網友說是三中登味(爹味)最嚴重的。這集節目談中日食物,意外地明白網友們的看法了。
《移民者的中国胃, 我们吵了吵日本菜到底好不好吃? 》節目中,李厚辰以一種近乎「定論式」的語氣說中國食物第一。那不是單純的個人口味,而是一種帶著居高臨下、「爹味」的宣判式評價。當時我其實有些驚訝於自己的反應——反感。一個食物話題的聊天會讓我感到不舒服到無法看完節目?
預告,以下我要斷章取義了~ 不喜請右轉慢走啊。
我奇怪的是,我其實在很多人權、自由、威權政治等議題上,可以理解他們仨。更有甚者李談中國經濟數據議題,我往往可以聽進他的分析。而一旦談到「吃」,談到食物這件最日常、最具體的事情時,卻突然出現一條巨大的斷裂。
食物即政治
當節目裡談論「中國飲食文化博大精深」時,我意識到一個被忽略的問題:宏大的文化敘事往往遮蔽了具體生活的現實。
中國確實擁有悠久而豐富的飲食傳統,但在當代社會中,也同時存在另一種餐桌文化:宴席上的鋪張與浪費。
在許多商務或權力場域的飯局裡,「吃一半扔一半」並不是例外,而是一種象徵性的表演。點很多、剩很多,意味著排場與權力。食物在那裡不再只是食物,而是一種財力權力展演。
與之相比,我在台灣更常看到另一種態度。
台灣人對食物有一種日常的熱情。夜市、小吃攤、家庭餐桌,人們會討論哪一家好吃、哪一季的食材如何吃。這種日常裡更是隱含著一種對食物的珍惜。
如果再往他們旅居的日本看,我會看到另一套不同的邏輯。日本飲食文化強調「旬食」,也就是依照季節食用當令食材;同時也有「身土不二」的概念,認為人的身體與土地環境本來就密切相連。
這些差異其實提醒我們一件事:飲食習慣從來不是單純的口味選擇。
它是一個人、一個家庭、一個社會如何看待土地、如何理解自然、如何與世界共處的文化表達。簡單說:食物其實也是政治的一部分。
看見割裂
當一個社會習慣以浪費食物作為排場,甚至對食品安全問題層出不窮卻長期麻木時,這已不只是飲食問題。而離開中國的知識份子,卻對此忽略,談中日外賣外送也不是以食安談、不是以行業扭曲切入,這時,我才意識到,自己真正感到不舒服的,或許不是唯一最愛川菜。而是一種更深層的割裂。
我問了AI,原來這是一種「流亡知識分子常見狀態」。
當祖國已經無法回去,或者已經在政治與歷史中崩塌時,具象的味道便成為最後的避難所。
於是,一碗麵、一種辣味、一種熟悉的調味,就變成了一種心理上的安全感。
在那一刻,我忽然意識到:也許李厚辰那種對特定食物的強烈維護,其實並不是單純的口味,而是一種拒絕面對破碎的方式。味覺,成了一種流亡的麻藥。
食物成為一條關於自己的線索
但我想寫出來是因為事情並沒有停在對他人的觀察。
看到他的割裂,我反思自己:會看到,表示自己潛意識有偵測到。但我希望是因為走得遠一些了,所以回頭發現這種割裂。
以前不知自己為何從年少時起就有一種失根感,後來有些知道一部分是"中華民國流亡"而強加在我們這土地上的人身上的。黨國教育去讓台灣人去想像一個祖國、一條歷史、一種文化正統。
當我開始意識到中華民國是一個流亡到台灣的政權後,食物成為一條很有趣的線索。
在台灣的餐桌上,我逐漸看見另一種文化地層:海洋、島嶼、南島。那些對海味的熟悉、對季節食材的敏感、對多元料理的開放,其實都與這座島嶼的歷史有關。
這讓我想到社會學家布迪厄 Pierre Bourdieu 在《區判》(Distinction)中的一個重要觀點:
飲食並不只是生理需求,而是社會結構在身體中的體現。
布迪厄提出「habitus(慣習)」的概念,指的是一個人在成長過程中逐漸內化的思考方式、感受方式與行動模式,它們會長期形塑我們的品味與選擇。
因此,一個人喜歡什麼食物、如何吃飯、如何談論食物,其實都在表現一種深層的文化位置。
這並不是誰的品味比較高級,也不是誰比較懂吃。
而是每個人的身體裡,都刻著不同的歷史。
對我而言,食物不再只是味道。
它更像是一條線索。
這條線索讓我看懂了別人的割裂與防禦,也讓我看見了自己曾經的失根與迷惘。當我們終於能誠實面對身體裡的歷史刻度時,我們才不必再活成一個充滿防禦的獨裁者,而是能以一個完整的人的姿態,好好坐下來,吃一頓真實的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