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106年8月30日。
早晨七點二十分。
台北市的氣溫已經攀升到了31°C，空氣中凝結著一股悶熱的濕氣，那是屬於夏末秋初特有的黏膩感。根據氣象局預報，今天會受到南方雲系北移影響，今日午後局部地區可能會有雷陣雨。
收音機裡傳來周杰倫與張惠妹合唱的《不該》，那鋼琴旋律穿透了小餐館略顯油膩的紗門，與廚房裡「鏘、鏘」的鍋鏟聲交織在一起。
「恆遠，別再看電視了！」
「書包背好，快點把那口溫豆漿喝掉。」
闕振德穿著一件略顯褪色的汗衫，手裡正忙著翻動鐵板上的蛋餅。
他是這家「德記小餐館」的老闆，也是闕恆遠的父親。
這間位於巷口轉角的小店，雖然規模不大，卻是闕家三口的生計來源。
「喔，好啦。」
闕恆遠悶悶地應了一聲。
他低頭看著自己腳上那雙全新的藍色魔鬼氈運動鞋，心裡卻有一種說不出的緊張。
今天是私立雙語國小入學的第一天，對一個剛滿六歲的孩子來說，那個陌生的校園就像一座巨大的迷宮。
林亞芳從店後走了出來，手裡拿著兩塊濕紙巾，仔細地擦拭著闕恆遠嘴角沾到的豆漿殘漬。
她是闕恆遠的母親，動作溫柔卻帶著一絲焦急。
「恆遠，今天去學校要聽老師的話，知道嗎？」
「記住，不可以隨便跟陌生人走。」
「書包裡有放手帕跟水壺，如果想上廁所，記得要先舉手跟老師說。」
恆遠點點頭，聲音細細的說道：
「媽，妳會陪我進去教室嗎？」
「會啦，爸爸今天會晚點才備料，我們等下先帶你去報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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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在城市的另一頭，一間高級住宅區的林蔭大道上，正有幾輛黑色的進口轎車正緩緩駛出地下停車場。
悅清禾坐在家中寬敞的真皮沙發上，家管阿姨正蹲在她身前，為她穿上一雙昂貴的漆皮紅皮鞋。
今天悅清禾穿著雙語國小的制服，那件白色襯衫領口燙得相當平整，袖口還繡著精緻的校徽。
她的父親悅智誠正對著玄關的穿衣鏡繫領帶，語氣嚴肅地對妻子常慧貞說：
「清禾這屆的導師我打已經聽過了，是位資深老師，教學很嚴格，這對清禾的基礎教育比較好。」
常慧貞優雅地理了理悅清禾的百褶裙，溫柔地叮嚀：
「清禾，到了學校要大方一點，跟同學一定要好好相處，妳是悅家的女兒，要有禮貌。」
悅清禾乖巧地坐著，兩隻小手卻緊緊抓著書包的背帶，眼神裡透著一絲與年齡不符的矜持，但仔細看，那雙大眼睛裡其實也藏著不安。
而住在不遠處半山別墅區的伊凝雪，此刻正坐在餐桌前，看著盤子裡的歐姆蛋發呆。
她的父親伊正德正拿著平板電腦翻閱今早的財經新聞，母親裴美伶則是在一旁忙著確認伊凝雪的才藝班課表。
「美伶，妳下午幫凝雪報名的那堂芭蕾舞課，時間會不會跟英語補習班太近了？」
「不會的，我都算時間好了。」
「凝雪，多吃一點，第一天上學要很有精神才行。」
伊凝雪小聲地抗議：「媽，我不喜歡吃蛋黃……」
「不行，那樣營養不夠，快吃掉。」
在城市的其他的角落，千慕羽正被她媽媽巫雅筑追著餵維他命，千廣維則在一旁檢查女兒那支鑲了水鑽的進口鋼筆；
而玥映嵐則是安靜地待在爸爸玥紹勳與媽媽倪采秀身邊，看著家裡的司機將書包整整齊齊地放進後車廂。
這五個孩子，在這個早晨，分別從不同階級的家庭出發，目標都是前往同一個目的地——那間象徵著精英教育開端的私立雙語國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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闕恆遠跟在父母身邊，走在往學校的路上。
路邊的早餐店傳來陣陣培根香氣，電視新聞正播報著關於「台北世大運」即將接近尾聲的專題報導，螢幕上的吉祥物「熊讚」看起來依然黑黑隆咚的。
「恆遠，你看，那邊就是你的學校了。」
林亞芳指著前方那道宏偉的人造石校門口。
校門口已經擠滿了各種名貴轎車與送小孩上學的家長，穿著反光背心的警衛正吹著哨子引導著交通。
闕恆遠看著那些穿戴整齊、看起來很有自信的其他小朋友，不自覺地往媽媽的身後躲了躲。
就在校門口的噴水池旁，一個穿著隨性的男人正帶著他的女兒路過。
那是冉令傑，他帶著女兒冉宜芳正準備進校門。
「宜芳，進去之後要自己找教室喔，爸爸就只送到這裡了。」
「爸，我會怕……」
闕恆遠看著那個叫宜芳的小女生，心裡稍微平衡了一點，原來不是只有他一個人在害怕。
這時，校園內的廣播系統正播放著去年紅透半邊天的電影《樂來越愛你》的主題曲《City of Stars》，優雅的旋律與此時混亂又充滿活力的開學日景象顯得格外出奇。
校門口的空氣中則是混雜著汽車廢氣與廉價香水的味道，還有那種專屬於校園修剪草皮後的青草辛香。
闕振德牽著闕恆遠的手，厚實的手心傳來陣陣溫暖：
「恆遠，別怕，爸爸下午三點半就會在這裡等你。」
闕恆遠看著校門內那片修剪整齊的草坪，深吸了一口氣。
闕恆遠感覺自己的小手在父親寬厚的手掌裡微微出汗，他抬頭看著那塊寫著「私立雙語國民小學」的金色招牌，陽光反射得讓他有些睜不開眼。
「亞芳，妳看這學校大門，做得跟飯店一樣，這一年學費，還真的不少錢。』」
闕振德壓低聲音對妻子說著，眼神裡帶著一絲侷促。
他今天特地換了一件乾淨的立領襯衫，試圖讓自己看起來像個稱職的家長，但常年窩在廚房的高溫，讓他的皮膚顯出一種乾癟的古銅色，與身旁那些穿著合身西裝、拿著名牌公事包的父親們顯得格格不入。
「別說了，恆遠能進來讀是好事，我們多辛苦一點沒關係。」
林亞芳輕聲應著，她牽著闕恆遠往公告欄走去，試圖在密密麻麻的班級名單中尋找兒子的名字。
公告欄前面擠滿了家長，香水味與汗水味在那裡激烈衝撞。
這時，一輛銀白色的保時捷休旅車緩緩停在路邊，車門打開後，走下來的是一名打扮優雅的女性，她是歐陽凝，正帶著她的外甥祁家維。
「家維，書包自己揹好，待會進教室要跟老師問好，知道嗎？」
「知道啦，阿姨妳好囉唆喔。」
祁家維一臉不耐煩地抓了抓頭髮，他的書包是日本最新款的機能護脊包，側邊還掛著一個閃亮的小跑車吊飾。
當他在走過闕恆遠身邊時，還不小心撞了一下闕恆遠的肩膀。
闕恆遠被撞得晃了一下，但他沒敢說話，只是默默地退到媽媽身後。
他看著祁家維那雙發亮的運動鞋，再看看自己腳上這雙雖然也是新的、卻是去大賣場特價時買的鞋子，心裡湧起一種奇妙的彆扭感。
「找到了！一年三班，恆遠，你讀一年三班。」
林亞芳興奮地指著著名單。
在那張名單上，除了闕恆遠，還有幾個名字緊鄰在一起：悅清禾、伊凝雪、千慕羽。
此時的一年三班教室內，冷氣正強力地運轉著，發出細微的嗡鳴聲。
悅清禾已經坐在教室第一排的座位上。
她的書包整齊地掛在課桌旁的掛勾，雙手交叉平放在桌面上，坐姿端正得像是一尊瓷娃娃。
她的父親悅智誠正站在教室後方，與幾位看起來同樣事業有成的家長正交換著名片。
「是啊，這間學校的雙語環境在台北可算是數一數二的，我家清禾，打從幼稚園小班就開始補英文了。」
站在悅智誠對面的是商皓誠，他今天帶著是家裡的親戚小孩來報到，兩人正談論著最近股市的動盪，以及那場讓全台灣瘋狂的世大運金牌戰。
悅清禾沒有參與大人們的社交，她只是安靜地觀察著陸續走進教室的同學。
就在這時，門口傳來一陣小小的騷動。
伊凝雪被母親裴美伶牽著手帶進教室，伊凝雪的眼睛帶了點微紅，顯然剛才在校門口跟媽媽道別時鬧過一場。
「凝雪，不可以再哭了喔，妳看這裡有這麼多漂亮的小朋友。」
裴美伶拿著絲質手帕，溫柔地擦去女兒眼角的淚水。
伊凝雪吸了吸鼻子，有些彆扭地走向老師指定的座位，位置剛好就在悅清禾的後方。
兩個女孩的目光短暫交會。
悅清禾禮貌性地露出一點笑容，但伊凝雪只是快速地低下頭，從書包裡拿出一隻粉紅色的兔寶寶玩偶，緊緊地抱在懷裡。
隨後，千慕羽也在父母的簇擁下進教室了。
千慕羽顯得活潑許多，她好奇地東張西望，甚至還對著正在講台準備教材的老師打招呼。
「老師好！我叫千慕羽！」
導師是一名看起來約莫四十多歲、神情溫和的女性，名叫常沁宜。
她推了推眼鏡，對千慕羽笑了笑：
「慕羽好乖，先去妳的位置坐好喔，等一下我們就要發課本了。』」
千慕羽蹦蹦跳跳地入座，她的位置就在走廊側的窗邊。
當闕恆遠跟著父母走進一年三班時，他感覺到了那種非常明顯的「差別」。
教室裡的所有同學，每個人的制服都像是燙過一樣平整，文具盒也一個比一個還要華麗。
「恆遠，你的位置在那邊，最後一排那。」
闕恆遠看著自己的座位，那是靠後門的位置。
他默默地走了過去，將沉重的書包放進抽屜裡。
他抬起頭，正好看到坐在前排的悅清禾轉過頭來，似乎是在確認最後一名進教室的同學是誰。
那一瞬間，兩人的視線撞在一起。
悅清禾看著這個皮膚有些黝黑、眼神怯生生的小男生；
闕恆遠則看著那個像是活在電視廣告裡的一個漂亮小女孩。
此時，教室外的走廊傳來一陣急促的跑步聲，伴隨著一名男童的大喊：
「等一下！我還沒進去教室！」
那是左政勳，他正滿頭大汗地被他的姊姊左芯妍抓著衣領帶進教室。
「我就叫你不要在操場亂跑！你看你流這麼多汗！」
讓原本安靜的教室因為這場小意外稍微熱鬧了起來。
此時，正當左政勳被姊姊抓進教室鬧得不可開交時，一輛銀灰色的轎車靜靜地停在校門口外。
玥映嵐由父親玥紹勳牽著手走進教室。
她穿著整齊的校服，長髮用一隻簡單卻質地極佳的絲緞髮夾固定在耳後。
不同於悅清禾的清冷或千慕羽的活潑，玥映嵐展現出的卻是一種超齡的沉穩。
「映嵐，妳的座位在中間那排。」
「如果覺得教室冷氣太強，記得把薄外套穿上。」
「爸爸，我知道了。」
「我會照顧好自己的，你快去公司吧。」
玥映嵐的聲音很平穩，她走到位置坐下後，禮貌地對著旁邊的同學點了點頭。
她的書包裡整齊地放著標籤貼紙與備用水壺，甚至還有一小盒是準備用來分享給同學的進口軟糖。
她安靜地觀察著教室，目光掃過後排正在發呆的闕恆遠，以及前排正在幫伊凝雪撕包裝的悅清禾。
時鐘走到了八點三十分，常沁宜老師站上了講台，拍了拍手說道：
「各位家長，報到手續已經差不多了，接下來我們要開始進行新生入學的第一堂課，請家長們先移步到活動中心，參加接下來的家長說明會。」
闕恆遠聽到這話，猛地轉頭看向後門口的父母。
林亞芳對他做了一個加油的手勢，然後跟隨著闕振德一起轉身離開。
看著父母背影消失在長廊盡頭，闕恆遠心裡那種不安的感覺終於到了頂點。
他低下頭，看著桌面上那張還沒寫上名字的標籤紙。
而在第一排的悅清禾，依然坐得筆直，只是她的手指不自覺地摳著書包上的扣環。
這是一年三班的開始，也是這五個孩子在這準備將命運輪盤轉動的第一圈。
這天，是所有故事的一個起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