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 / 楊舒雲 諮商心理師
在諮商工作中,我常覺得每個人的人生都像是一本尚未完稿的書。有時候,我們會讀到一些令人心碎的章節——那些被標記為「暴躁」、「冷漠」或「成癮」的篇章。旁觀者往往只看到這些「問題行為」帶來的混亂與麻煩,但看見那些行為背後的靈魂,我更想帶著讀者看見隱藏在這些字裡行間、那些關於「生存」的掙扎。
那些被誤解的「生存策略」
在心理學與司法處遇的現場,我們常看到一個真相:許多人的問題行為,其實都是一種「因應行為(Coping Behavior)」。
這聽起來可能有點違背直覺。你可能會問:「發脾氣或不理人,怎麼會是解決問題的方法?」
事實上,大腦的首要任務永遠是「生存」。當一個人的生活遭遇了無法負荷的壓力、恐懼或孤獨時,大腦會本能地尋找出口。
- 暴躁與憤怒:那往往不是為了傷害別人,而是為了在心碎之前,先築起一道帶刺的籬笆。對某些人來說,憤怒是他們唯一感到「有力量」的時刻,那能暫時掩蓋內心的無助。
- 冷淡與疏離:那不是因為無情,而是內心的電力已經耗盡。為了防止靈魂徹底燒毀,大腦切斷了連結,選擇躲進一個安靜卻孤獨的防空洞。
生而為人的直覺:從「靜止臉實驗」看見本能
這種「用問題行為來求救」的反應,其實深深刻在我們的基因裡,不需要學習。
心理學史上著名的「靜止臉實驗」(Still Face Experiment)就曾血淋淋地揭示了這一點:當母親突然停止互動、擺出一副毫無反應的「靜止臉」時,繈褓中的嬰兒會先是困惑,接著很快地嘗試用各種方式找回連結——他們會先嘗試微笑討好,若無效,便轉為揮動手腳、焦慮地哭鬧與暴躁。最後,當所有努力都失敗,嬰兒會徹底崩潰,轉過頭去,陷入一種不再理人的絕望狀態。

連話都還不會說的孩子,在感覺到「連結斷裂」的威脅時,就會直覺地交替使用「暴躁」與「冷漠」來因應。這些行為,最初都是為了「活下去」而產生的自救方案。
徒勞的止痛藥,與隨之而來的代價
遺憾的是,這些自救的手段往往是「無效的藥方」。
這正是最讓人心疼的地方:我們為了渡過當下的難關而採取的行為,最後卻成了困住自己的牢籠。暴躁推開了真正想幫忙的人,冷漠切斷了渴望的連結。這就像是在極度乾渴時飲用海水,短暫的緩解之後,迎來的是更深層的脫水與混亂。
如果我們只是一味地要求一個人「改掉壞習慣」,就像是強行奪走一個溺水者手中唯一的浮木,卻不教他游泳,也不給他救生衣。那只會讓他因為恐懼而更加劇烈地掙扎。
先接住你,再談改變
這就是為什麼,比起解決問題,我更想先接住受傷的你。
「接住」並不是放任或縱容,而是一種深沉的看見。是溫柔地告訴對方:「我知道你那樣做,是因為你當時真的找不到其他方法了。在那樣的困境下,你已經盡了全力在保護自己。」
當一個人感覺到自己被理解、被妥善地安放時,他緊繃的神經系統才會從「生存模式」切換回「安全模式」。
唯有在安全感中,我們才有餘裕去思考:除了憤怒,我有沒有其他表達需求的方式?除了躲藏,我有沒有可能嘗試建立連結?
照進裂縫的第一道光
我們不是要「修理」一個壞掉的人,而是要「療癒」一個受傷的人。
下一次,當我們面對一個讓我們感到棘手、憤怒的人時,或許可以試著在心中問一句:「他正在試圖解決什麼樣的困難?」
這份微小的同理心,就是照進靈魂裂縫裡的第一道光。當光進來了,改變才有了發芽的可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