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從「創傷知情」與「大腦科學」,看懂孩子失控的拳頭與脆弱的靈魂
生鏽的鐵釘與傳遞的拳頭
在育幼院工作的那些年,我看過許多帶著傷痕的孩子。在那裡,暴力與失控是孩子們尋常互動中,充滿張力的日常。
院裡有一位女孩,平時像隻長滿尖刺的小獸,對其他院生十分粗暴。她動手打人、嘶吼咆哮,衝撞規定時更是撒潑打滾,令師長頭痛不已。但諷刺的是,在學校,她卻是另一位男同學嚴重霸凌的對象。當帶家媽媽出面代表家屬交涉時,男同學的父親獨自來到育幼院道歉。他看著女孩,語氣平淡得令人心驚:
「如果他再打你,你就告訴我。你有看到他身上的傷痕嗎?——那是我打的。」
那真是一個令人窒息的瞬間。
霸凌者、受害者、施暴者,在這三個人身上錯位交織。 女孩在校受暴,回院後施暴;男孩在校施暴,在家受暴;而那位父親,正試圖用「暴力」來糾正孩子的「暴力」。
在這個悲傷的迴圈裡,沒有人是真正的壞人,卻每個人都在流血。我看著這一幕,心裡翻騰著一股酸澀的憤怒:這個世界難道沒有人知道,孩子的行為,僅僅是這個環境最真實的複製嗎?
心理透視:憤怒,只是為了保護脆弱的自己
面對會動手打人、摔東西、甚至攻擊父母的孩子,大人最直覺的反應往往是憤怒與恐懼,接著祭出更嚴厲的懲罰。我們急於壓制那個「攻擊行為」,卻忘了問:那個拳頭裡,握著的是什麼?
憤怒是一種最有力量的情緒,讓人能適時反擊或保護自己。當孩子在環境中受到過度或無理的懲罰,卻缺少適當的撫慰時,這股力量會積壓在身體裡,像座隨時會噴發的火山。
它就像是一個「凶神惡煞的保鑣」,負責擋在最前面。但如果你撥開憤怒的武裝,你會發現保鑣背後藏著的,往往是一顆瑟瑟發抖的心。
就像那位女孩,她打人,是因為她在來到育幼院前,曾在寄住的親戚家遭受長期暴力。即使來到環境和緩的育幼院,她的身體依然記得那份憤怒,這迫使她必須用「權力與力量」武裝自己,告訴自己:我不想再被欺負了。而那個霸凌她的男孩,則是在複製父親的行為,試圖在學校裡找回他在家裡被剝奪的尊嚴。
暴力的孩子,往往是邊界感最破碎的孩子。 因為內心太過破碎,他們只能長出最堅硬、帶刺的殼來保護自己。
大腦科學:當理智線斷裂——「杏仁核劫持」
為什麼有些孩子一生氣就動手,連想都不想?我們常說他們「衝動控制」差,但從科學的角度來看,這其實是「求生本能」的過度啟動。
我們的大腦裡有一個構造叫杏仁核(Amygdala),它是情緒的警報中心。對於經歷過創傷、高壓,或長期處於不安全環境的孩子,他們的杏仁核異常敏感。
當他們感受到威脅(即使大人覺得只是小事,比如一個眼神、一句批評),警報器就會瞬間大作。這時,大腦會發生所謂的 「杏仁核劫持(Amygdala Hijack)」:

- 警報響起:訊號瞬間壓過負責理性思考、負責踩煞車的前額葉皮質(Prefrontal Cortex)。
- 切換模式:大腦直接進入原始的「戰鬥或逃跑(Fight or Flight)」模式。
- 生存本能:他動手,不是因為他「計畫」要傷害你,而是他的大腦在那個瞬間判定:「我不先打回去,我就會挨打。」
這是一種神經系統層級的恐慌,而非品德瑕疵。
【解方:戴上「創傷知情」的眼鏡,停止暴力的接力賽】
那位代替孩子來道歉的父親,是許多社會現實的縮影——我們習慣用「更大的恐懼」去壓制「恐懼」,用「更強的暴力」去懲罰「暴力」,並深信這樣「快又有效」。但這只會讓孩子的大腦確信:「這世界確實充滿威脅,我必須變得更強、更具攻擊性才能活下去。」
如果我們想真正幫助孩子,必須戴上 「創傷知情(Trauma-Informed)」 的眼鏡:
- 改變提問方式:從「你到底有什麼問題?」轉為「你發生了什麼事?」理解行為背後的成因,是療癒的起點。
- 成為容納情緒的「容器」:當孩子失控時,說教與指責是無用的。在理智線重連之前,先確保安全,用平穩的語氣告訴他:「我看到你現在很生氣,我會在這裡陪你,確保你安全。」
- 教導「情緒的翻譯」:等風暴過去,再陪伴孩子指認保鑣背後的真實情緒。「你剛剛打人,是因為你覺得不被重視,很難過對嗎?」當痛苦能被「說」出來,雙手就不再需要替他發言。
每一個揮出的拳頭,都是一個沒有被接住的求救信號。
下一次,當面對孩子充滿攻擊性的行為時,請試著看穿那張張牙舞爪的面具。在面具背後,往往躲著一個傷痕累累、瑟瑟發抖的小孩。
當我們不再用恐懼去回應恐懼,暴力的代間傳遞,才有機會在我們的手中,畫下句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