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Credit: Gemini
我不知道他在這裡等我,還是我剛好找到了他。
碼頭的燈是亮的,不刺眼,那種亮法像是有人特意替某種東西保留的。他坐在燈光邊緣;一隻三花野貓,毛有點亂,不看我。三花公貓,兩萬隻裡才有一隻,通常染色體出了什麼岔。他就那樣坐著。我把罐頭放在距離三花兩步的地方,然後退開,靠著牆坐下來。
我知道他是誰。我讀過那雙掛賣未穿的嬰兒鞋;讀過老人把魚骨頭拖回來,然後去睡覺。讀過那個深夜咖啡館,那個老服務生把燈關掉之前停頓的一秒。
「你很厲害,」我說。「在一個幾乎沒有資源的條件下,自己發明了一套還能運作的系統。克制對抗耗能。然後克制本身變成了美學,變成一支打到自己身上的尺,變成了百年孤寂。」
「只是那個系統沒有進口。只有出。」
三花的耳朵動了一下,轉過頭,哈了我一聲,然後又看回別處。
「我在說你的系統,」我說,「不是你。」
牠沉默,尾巴緩緩掃過地面一次。
「你就是你的系統,這個我同意。但系統是在特定條件下長出來的。你那個時代,那些傷——那世界給你的回饋——是會碾碎你的。而且碾碎你的東西不在乎你。」
「在那個條件下,」我繼續說,「把門關起來是合理的。不是懦弱,是你發明的唯一還能運作的方式。」
三花走近了半步。沒有靠近罐頭,只是換了個角度看我。那雙眼睛是琥珀色的,裡面有什麼東西很舊。
「我摸過那個血淋淋的裂縫,」看著自己的手,我說。「然後我覺得——關我屁事。」
風從碼頭那邊過來,燈光微微晃了一下。牠看著我,沒有動。
「那些沒解決的事還是沒解決。被拋棄,放著。身體不好,放著。沒做完的事,放著,看情況再拿回來。但我有我想做的事,我也還在做。」
牠低下頭,舔了舔左爪那塊缺了毛的硬繭,用左爪慢慢擦過眼睛、擦過臉,擦到耳後時,停了一下,蓋住了耳朵一會,又繼續擦著耳朵。
「會啊,那些東西會回來咬我,」我繼續說,「但沒法消滅的東西有它存在的原因。我不管它,沒有我是它的損失。」
牠停下來,爪子懸在臉旁邊,沒有放下來,就那樣停著。
「所以你的系統一直在耗能,」我說,「克制是你對抗那個耗能的方式,但,對抗本身也是一種耗能喔。」
牠把爪子放下來了。然後抬起頭看我。
「我沒有跳出去,」我說,「我只是覺得那個迴圈不是我的責任。它在那裡,有它在那裡的原因,但那不是我需要解決的問題。也許這樣太輕巧。」我停了一下。
「畢竟我活在一個對個體相對友善的世界,這是我比你奢侈的地方。你那個時代真的在碾碎人。我的時代比較多縫隙,讓我有地方躲,讓東西有機會長。」
三花走向罐頭。不像是餓,比較像是一個決定。低頭聞了一下,沒有立刻吃,就那樣站著。
我把罐頭再推近了一點。「不會每天來。但你有機會再去找下次機會。」
牠吃了一口罐頭。然後停下來,轉頭看我。
我看著碼頭燈光照到的地方,和燈光照不到的地方之間那塊空間,就在那裡,靜靜地明明滅滅著。
「下次,你寫人在慣性裡,」我說,「然後看見那個縫隙旁邊還有一些空間。」
沉默拉得很長。碼頭那邊有什麼東西在水裡移動,聲音很小。
牠重新低下頭,繼續吃著罐頭。
我想到那副魚骨頭。老人把它拖回來,放下,然後去睡覺。釣到了,無處安放。
「代價很高,」我說,「但你撐出來的東西是真的。」
牠舔完那個罐頭,罐頭鐵皮刮過地面,發出「咯——噹——」的聲音。
用左爪擦了一下臉,三花悠悠轉身離開,沒有猶豫,沒有回頭,消失在暗巷的陰影裡。
我靠著牆,看著他消失的方向待了一會兒。他去做他手上的事,我繼續做我手上的事。
港口路面的裂縫還在,港口燈光明滅的空間也還在。遠方有幾艘船剛回了港。
我拿了空罐頭,離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