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中時,
她是我的家政老師。
聲音宏亮。
不用麥克風,
整間教室都能聽見。
她的聲音,
其實是整個學校最熟悉的聲音。
運動會。
畢業典禮。
各種大型活動。
主持人永遠是她。
不是國文老師。
是她。
只要她一開口,
操場就會慢慢安靜下來。
烹飪課一開始,
分組、刀具、火爐,
鍋碗瓢盆此起彼落。
而她站在講台前,
像一位統帥。
在忙亂的廚房裡指揮若定。
每一組的料理,
色、香、味都要到位。
我們其實都很怕她。
但也很喜歡她。
那是一種
又愛又怕的敬畏。
她不喜歡模糊的做法。
別人說「抓一撮鹽」。
她會拿起量勺。
一茶匙。
就是一茶匙。
那份精準,
像她對生活的態度——
嚴謹、清楚,
毫不含糊。
那個年代,
她還做了一件很厲害的事。
她和另一位老師
在國中自辦技藝班。
那位老師開電腦技藝班。
而她開烹飪技藝班。
不是社團。
是真正要去高中職競賽的技藝班。
在那個年代,
技藝班幾乎都是高中職才有。
而她,
在國中就帶著學生挑戰。
現在回想起來,
依然覺得佩服。
她不只教烹飪。
她教我們打中國結,
織毛線圍巾,
也教我們踩動縫紉機。
我其實是個手很笨的女孩。
但為了完成她的作業,
我生平第一次通宵。
只為繡完一幅刺繡。
那一夜,
針線在燈光下慢慢移動。
我忽然發現,
原來自己也能這樣專心。
有些潛能,
是老師悄悄喚醒的。
多年後,
我回到母校教書。
我們從師生,
變成了同事。
她看到我,
笑著說:
「我早就知道妳會回來。」
她記得我。
那個國中時
成績不錯,
卻手很笨的學生。
後來,
我還教過她的女兒國文。
人生有時很奇妙。
曾經在課堂上仰望的人,
有一天,
會站在同一間辦公室。
有一次,
她教我們做月餅。
綠豆椪。
學校有很大的烤箱。
一盤一盤地烤。
麵皮、綠豆沙、油香。
我一口氣做了七十二個。
整個辦公室都是香味。
帶回家後,
家人一開始很開心。
吃了一顆。
再吃一顆。
後來大家開始苦笑。
「還有嗎?」
有。
很多。
最後月餅還沒吃完,
我已經先胖了。
退休後的她依然活躍。
誰也沒想到,
噩耗會來得這麼突然。
久咳不癒。
原來是肺腺癌。
等到確診時,
已經太晚。
告別式那天,
許多學生都回來了。
冠蓋雲集。
那是她一生清譽的見證。
她的哥哥上台致詞。
聲音哽咽。
他提起《祭妹文》。
那一刻,
我忽然懂了
什麼叫「兄弔妹」。
眼淚一下落了下來。
老師的一生,
幾乎完美。
也是我心中
最清晰的人生典範。
我在心裡輕輕祝福她:
願在那一方的妳,
遠離病苦。
帶著那份慈悲與智慧,
繼續照亮
迷路的人。
就像當年在烹飪教室裡
那一茶匙的精準。
嚴謹。
溫柔。
而長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