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以為是朋友 回到外公外婆家之後，我決定重新讀書。 那時候我已經不小了，白天有時幫忙做事，晚上就去念夜校。 第一次走進教室的時候，我其實有點緊張。 畢竟，我的人生好像已經走了很多彎路。 但我還是告訴自己： 這一次，要好好重新開始。 夜校的同學大多也跟我一樣，各有各的故事。 有人白天在工廠上班，有人做餐飲，有人家裡環境不好。 慢慢地，我開始跟幾個人變得比較熟。 下課會一起聊天，有時候還會一起去吃宵夜。 那段時間，我真的以為自己終於交到了朋友。 可是有一天，我突然聽到一件事情。 有人偷偷跟我說：「你知道嗎？他們其實約好要找你吵架。」 我愣住了。 原來有些人表面上跟我說笑，背後卻早就準備好要對付我。 那天晚上，我站在學校外面。 風有點大。 很多事情在腦袋裡轉來轉去。 我沒有躲。 該面對的事情還是面對了。 事情處理完之後，我突然覺得很累。 不是身體累，是心裡累。 我原本以為，這一次可以不一樣。 但好像又回到以前那種感覺—— 不管走到哪裡，好像都沒有真正屬於自己的地方。 隔了幾天，我做了一個決定。 我離開了那間學校。 沒有跟太多人說。 只是默默地離開。 那天晚上回家的路很安靜。 我走在鄉間的小路上，遠處還能聽到田裡的青蛙聲。 我突然在想一件事情。 也許人生不是一直在找朋友。 也許真正要學會的，是—— 一個人也要走得下去。
第七章 外島的冬天 離開夜校之後，我的人生又開始亂了起來。 我跑去做酒吧。 那是一種很快樂、也很荒唐的生活。 每天晚上燈光很暗、音樂很大聲，人來人往。 有人喝醉，有人聊天，有人假裝很開心。 而我也慢慢變成那樣的人。 白天睡覺，晚上工作。 有時候喝酒、有時候跟朋友到處跑。 日子過得很快，但也很空。 後來，我跟幾個朋友從南部又跑去北部。 那時候大家都說：「北部比較好賺。」 我也沒有多想，就跟著去了。 結果有一天，朋友跟我說： 「外島有酒吧，賺更多，要不要一起去？」 那時候的我，根本沒有懷疑。 於是我們搭船過去。 海很大，風很冷。 我看著遠遠的島，心裡其實有一點不安。 但我還是去了。 一開始工作還算正常。 每天晚上在酒吧裡忙進忙出，招呼客人、整理東西。 日子就這樣過了一個月。 直到有一天，我去領錢的時候，才發現一件事情。 錢不見了。 我整整一個月的薪水，已經被那個帶我來的朋友偷偷領走。 那一刻，我整個人愣住了。 外島很小。 沒有家人。 沒有朋友。 也沒有錢。 我身上幾乎什麼都沒有。 那一晚，我一個人走到海邊。 海風吹得很冷。 我突然覺得自己的人生好像一直在流浪。 從鄉下到城市。 從城市到南部。 從南部到北部。 最後又到了這個小小的外島。 可是這一次，我沒有地方可以再逃了。 所以我只能做一件事。 繼續工作。 每天咬牙做。 一個月。 兩個月。 慢慢存下一點點錢。 終於到了過年的時候。 我買了一張機票。 飛機起飛的時候，我坐在窗邊，看著下面越來越小的海島。 那一刻，我心裡只有一個念頭。 我要回家了。
第八章 家散的那一年 過年的時候，我終於回來了。 飛機降落的那一刻，我其實有一種鬆了一口氣的感覺。 外島那幾個月，好像一場很長的夢。 過完年之後，我沒有回南部，也沒有回鄉下。 我留在北部。 在一間網咖找到了工作。 網咖的日子其實很簡單。 每天就是開機、關機、整理座位、泡泡麵、賣飲料。 整間店永遠亮著螢幕的光，客人有的打遊戲，有的通宵不睡。 我站在櫃台後面，看著一排排電腦，日子好像突然變得很安靜。 那時候我以為，生活終於可以慢慢穩定下來。 可是命運有時候不會給人太多喘息的時間。 有一天，我接到家裡的消息。 我爸被朋友騙了。 一筆很大的錢。 那個朋友說要一起投資，說會賺錢。 結果錢一去，就再也沒有回來。 事情越來越嚴重。 最後，家裡的房子賣掉了。 那是我們家唯一的房子。 當我知道這件事情的時候，我站在網咖櫃台後面很久。 腦袋一片空白。 很多事情突然全部一起塌下來。 父母之間的關係越來越差。 爭吵、冷戰、埋怨。 最後整個家庭慢慢裂開。 像一個被摔碎的碗。 每個人都各自散開。 那一年，我突然發現一件事情。 原來以前不管我走多遠，心裡都還有一個地方可以回去。 那叫做家。 可是現在，那個地方也不見了。 我站在網咖裡，看著門外的街道。 人來人往。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方向。 只有我，突然不知道自己還能走去哪裡。
第九章 接連的打擊 那一年，好像所有事情都一起發生。 家裡的房子沒了之後，父母之間的爭吵越來越多。 以前只是冷戰，後來變成每天的爭吵。 有時候電話裡傳來的不是說話聲，而是沉重的沉默。 我在北部的網咖上班，很多時候只能從電話裡知道家裡的事情。 我其實不知道該說什麼。 也不知道該怎麼幫忙。 沒過多久，他們離婚了。 那一天我聽到這個消息時，心裡反而沒有太大的波動。 也許是因為，我早就感覺到這一天遲早會來。 只是當事情真的發生時，還是有一種說不出的空。 家，好像又少了一塊。 原本就已經四分五裂的家庭，現在更像是散落在不同地方的碎片。 時間又過了一年。 有一天，我接到父親的電話。 他的聲音聽起來有點疲憊。 他說，他去醫院做檢查。 醫生說，他得了癌症。 那一瞬間，我整個人愣住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以前我們父子其實沒有很常聊天。 很多事情都藏在心裡。 但那一刻，我突然覺得時間好像變得很快。 很多來不及說的話，很多還沒有做的事情，全部一起擠進腦袋裡。 掛掉電話之後，我一個人坐在網咖櫃台後面。 螢幕的光一排一排閃著。 客人還在打遊戲、聊天、笑。 整個世界看起來好像都沒有改變。 可是我知道， 我的人生又被推到另一個完全不同的地方。
第十章 那通電話 那段時間，我的人生像一條一直往下走的路。 父母離婚了。 父親生病了。 很多事情我都還來不及消化。 日子還是得過。 我依然在北部的網咖上班。 每天站在櫃台後面，看著螢幕的光一排一排亮著。 客人進來、離開。 泡麵的味道、鍵盤的敲擊聲、遊戲的音效。 一切都很吵。 但我的心裡其實很安靜。 有一天晚上，我正在上班。 手機突然響了。 是家裡打來的。 我接起電話。 電話那頭停了幾秒。 然後傳來一句話。 「外公走了。」 那一瞬間，我整個人愣住了。 腦袋好像突然空白。 我沒有立刻說話。 只是握著手機，站在櫃台後面。 網咖裡還是很吵。 有人在打遊戲大喊。 有人在聊天。 整個世界好像沒有任何改變。 可是我心裡知道，有一個很重要的人，已經不在了。 那個每天坐在門口抽菸的人。 那個看著我們在院子裡跑來跑去的人。 那個從小看著我長大的人。 我突然想起很久以前的畫面。 清晨的院子。 外婆在廚房煮稀飯。 外公坐在門口的小板凳上，慢慢抽著菸。 陽光剛剛照進院子裡。 那時候的我，以為那樣的日子會一直存在。 可是長大之後才知道。 有些人、有些時光， 其實只會陪我們走一段路。 那天晚上，我請了假。 走出網咖的時候，外面的街燈很亮。 我突然覺得，自己好像又變回那個小時候的孩子。 只是這一次， 再也沒有外公在門口等我回家了。
第十一章 沒有說話的十幾天 接到外公過世的消息之後，我很快請了假回去。 車子一路往南開。 窗外的風景慢慢從城市變成田野。 那條熟悉的鄉間小路，很多年沒有仔細看過了。 只是這一次回去，心情完全不一樣。 院子還在。 龍眼樹還在。 可是門口那張小板凳是空的。 外公不在了。 喪事辦了好幾天。 很多親戚來來去去。 大家都在忙著事情，燒香、摺紙、準備供品。 整個家裡很熱鬧。 但我的心裡卻很安靜。 那幾天，我也見到了母親。 我們其實很久沒有好好說過話了。 從小到大，我們的個性一直不合。 很多事情說不到幾句就會變成爭吵。 所以後來乾脆少說。 這一次見面，我們幾乎沒有說話。 同一個屋子裡。 同一張桌子吃飯。 卻像兩個陌生人。 有時候我們會剛好走到同一個走廊。 她看我一眼，我也看她一眼。 然後各自走開。 十幾天的喪事裡，我們沒有真正說過一句完整的話。 那種感覺其實很奇怪。 不是恨。 也不是生氣。 只是很遠。 遠到好像彼此的人生早就走在不同的路上。 有一天晚上，我一個人坐在院子裡。 夜很安靜。 遠處還能聽到田裡的蟲鳴聲。 我看著那棵龍眼樹。 突然想起小時候，我和表兄弟姐妹在樹上爬來爬去。 外公在下面笑著看我們。 那時候的世界很簡單。 簡單到我以為， 家人永遠都會在一起。 可是長大之後才知道。 有些距離，不是走遠了才出現。 而是早就在心裡，慢慢長出來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