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廳裡的空氣像被抽乾了氧氣,悶得讓人發慌。窗外宜蘭的細雨綿延不絕,陰鬱的濕氣順著窗縫鑽了進來,卻怎麼也壓不住屋子裡那股焦灼的火氣。
母親坐在沙發正中央,雙手死死扣著那只空蕩蕩的紅色首飾盒,指甲在皮革上抓出幾道深痕。那是她攢了大半輩子的「家底」,一兩重的金飾,在金價瘋漲的今日,那是紮紮實實的二十萬。對她而言,這不只是錢,那是她辛苦一生、對抗老後不安的唯一憑靠,是她在那方寸之地的尊嚴。
「不見了,就是被你拿去賣了。你是我生的,我還不知道你?」母親的聲音平板而冰冷,像細長的銀針,一針一針往兒子的心頭扎,「從小你手腳就不乾淨,現在成家了,胃口更大了是不是?」「媽,我說過很多次了,那是整理屋子時不慎弄丟的!」兒子頹然站在一旁,眼眶發紅,聲音帶著沙啞的哀求,「那天大掃除,我以為那幾袋是舊雜物,沒注意到首飾盒夾在裡面。連我自己跟老婆存錢買的紀念項鍊、那些高單價的飾品也一起不見了……我們也損失很大,我也很難受啊!」
「你難受?你那是演給我看的!」母親冷笑一聲,眼神裡滿是猜忌,「丟掉?二十萬的東西說丟就丟?這種謊話你去跟三歲小孩講。肯定是外面欠了債,還是看你老婆花錢大方,拿去補貼了?我看你是被迷了心竅,合夥來騙你老娘的棺材本。」
這場火,終究燒向了那扇緊閉的房門。
房門後,媳婦正戴著耳機,對著電腦螢幕裡的國考課程做筆記。自從那次因為退冰食材的先後順序,被母親在廚房當眾指著鼻子羞辱後,媳婦就不再掌廚了。她收起了所有的生活氣息,把自己關在書本與法條的世界裡。她每天對著螢幕裡的法律條文,試圖在密不透風的婆家裡,為自己考出一條通往獨立的生路。
但在母親眼中,那扇關上的門,就是「外人」的傲慢與挑釁。
母親猛地起身,推開通往陽台的落地窗。陽台上擺滿了她細心呵護的花草,那是她這輩子唯一的寄託。她習慣在那裡慢條斯理地修剪枝葉,在那份掌控感中尋求安穩。她拿起剪刀,「喀擦、喀擦」地響,每一聲都像是剪在人的人格上。
「妳看妳那個老婆,」母親對著兒子叫囂,聲音穿透木門,在走廊迴盪,「家裡都翻天了,她倒好,活得像個不沾塵埃的大小姐。把這家當什麼?客棧嗎?飯店嗎?每天只會躲在房間裡搞那些沒影的事,連杯水都不會倒給我喝。說是在讀書,我看是在躲懶,連個家都守不住,簡直晦氣。」
母親愈說愈激昂,心中的焦慮化作無差別的攻擊。她抓起手機,指尖顫抖地按下一串號碼,那是親家母的電話。
「親家母,妳當初是怎麼教的女兒?」母親對著話筒,語氣刻薄得讓人心驚,「我們家雖然不是什麼大戶人家,但也從沒出過這種把家產弄丟、還整天關在房裡當大小姐的事。這種家教,要是教不好,乾脆全部領回去,回妳娘家讀個夠!我這裡供不起這種大佛!」
電話那頭傳來親家母驚愕而卑微的解釋聲,但母親根本不聽,直接掛斷了電話。她轉過身,指著兒子的鼻子:「你也一樣!既然心不在這個家,既然眼裡只有那個連飯都不煮的老婆,你們兩個今天就給我搬出去!全部滾回娘家去!」
房門後的媳婦,握筆的手劇烈顫抖。耳機裡的講師正講到《民法》的誠信原則,但門外那尖銳的謾罵,卻像是一場實體化的凌遲。她看著桌上那些被螢光筆標註得斑斕的書本,突然覺得這一切都顯得如此諷刺。她自己那些珍視的紀念品也丟了,那是她唯一的私房積蓄,但她不敢說,更無處訴說。在這個家裡,她的痛苦是沒有份量的。
「全部滾回去!」母親在客廳摔了杯子,碎裂聲清脆而決絕。
兒子看著地上的碎片,再看著陽台上那些在風雨中搖曳、卻被母親修剪得工整得近乎冷酷的花草,心中最後一點溫情也隨之斷裂。
黃金或許還在屋子裡的某個暗處靜靜閃爍,等待著重見天日的那一天。但這屋子裡的信任與尊嚴,卻早已在那一聲聲「滾回娘家」的咆哮中,被風雨侵蝕得體無完膚。母親守著她想像中的背叛,把自己鎖進了猜忌的深淵;而他與妻子,則在這一場金色的風暴中,成了這座屋子裡最熟悉的陌生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