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生與賽伯格：唐娜·哈洛威的思想版圖與批判性遺產

導論：編織自然文化—一位批判思想家的旅程

唐娜·哈洛威（Donna Haraway）不僅是一位學者，更是一位關鍵的「形象」（figural）思想家，她重塑了女性主義理論、科技與社會研究（STS）、後人類主義及動物研究的版圖。她的學術生涯可被視為一項持續的志業，即為「為地球生存而講故事」（storytelling for earthly survival）1。其核心目標在於拆解構成西方思想基礎的破壞性二元論：自然／文化、人類／動物、有機體／機器、物理／非物理 4。

本報告旨在論證，哈洛威的主要貢獻在於發展了一套「肯定性批判」（affirmative critique）的方法論。此方法論透過創造「諷刺的政治神話」（ironic political myths）6 與「褻瀆的」（blasphemous）形象 8（如賽伯格與伴侶物種）來運作。這些形象不僅僅是否定現存的權力結構，而是積極地提出更具可居性（livable）的親屬關係（kinship）與關聯性（relationality）的替代方案。她獨特的寫作風格並非其思想的附屬品，而是此方法論得以實踐的媒介本身。

本報告將依序引領讀者深入哈洛威的學思歷程，從其個人傳記與學術養成開始，剖析其核心概念，探討她與同代思想家的智識對話，最終評估其深遠的社會文化影響。

第一節：非傳統的軌跡：傳記與思想的形成

1.1 從生物學到意識史：一條奠基之路

唐娜·哈洛威的思想發展軌跡，本身就是一場跨學科的實踐，為其畢生的學術工作奠定了基礎。

哈洛威於1944年出生於科羅拉多州丹佛市 9。她的愛爾蘭天主教家庭背景，特別是童年時期對聖餐禮（Eucharist）的理解，深刻影響了她日後對「形象」（figurative）與「物質」（material）之間不可分割性的堅持 11。聖餐禮中象徵與實體的結合，成為她後來所有核心概念——從賽伯格到伴侶物種——的濫觴，這些概念皆非純粹的隱喻，而是「既是社會現實的創造物，也是虛構的創造物」7，是肉身的「物質-符號」（material-semiotic）存在 12。這種早期的宗教薰陶，為她拒絕抽象二元論、堅持具身化（embodied）現實的哲學計畫，埋下了深遠的伏筆。

她的學術道路始於科羅拉多學院，主修動物學與哲學 6，後以傅爾布萊特學者的身份前往巴黎學習神學與哲學 9。1972年，她在耶魯大學取得生物學博士學位，其博士論文題為《尋求組織關係：二十世紀發育生物學中的有機體範式》（The Search for Organizing Relations: An Orgasmic Paradigm in 20th-Century Developmental Biology）6。這篇論文後來以《水晶、纖維與場域：二十世紀發育生物學中的有機體隱喻》（Crystals, Fabrics, and Fields: Metaphors of Organicism in Twentieth-Century Developmental Biology）為名出版 11，揭示了她畢生志業的核心：分析隱喻如何形塑科學「事實」10。

哈洛威的教學生涯始於夏威夷大學（1971-1974）與約翰霍普金斯大學（1974-1980）9。1980年，她加入了加州大學聖塔克魯茲分校（UCSC）的意識史學系（History of Consciousness Department），這個獨特的學術環境成為她思想發展的沃土，直至榮休 6。作為榮譽退休教授，她至今仍活躍於學術社群 6。

她卓越的學術貢獻為她贏得了多項殊榮，包括社會科學研究學會（4S）的最高榮譽J.D. Bernal獎（2000年）6、Ludwik Fleck獎（1999年）11，以及表彰其對人文學科做出卓越貢獻的伊拉斯謨獎（Erasmus Prize，2025年）16。這些獎項標誌著她在科技與社會研究領域的深遠且持久的影響力。

1.2 一位批判性心靈的年表

為了清晰地呈現哈洛威的學術軌跡，下表整理了其主要著作與生涯里程碑。此年表不僅記錄了時間點，更揭示了她思想的演化路徑：從早期對科學隱喻的分析，到對靈長類動物學的批判，再到賽伯格這一標誌性形象的提出，最終轉向對多物種共生的關注。

表1：唐娜·哈洛威主要著作與生涯里程碑年表

第二節：解構邊界：哈洛威主要著作中的核心概念

哈洛威的思想體系圍繞著一系列旨在打破傳統二元對立的核心概念。這些概念不僅是理論工具，更是一種政治與倫理的實踐，其背後貫穿著一種一致的邏輯：對「褻瀆」或「範疇偏離」（category deviance）8 的擁抱。賽伯格是褻瀆的，因為它混淆了人與機器的神聖界線，是沒有西方正統起源故事的「私生子」4。處境知識是褻瀆的，因為它拒絕了科學中如上帝般全知全能的「上帝技巧」，轉而擁抱凡俗、具身且不完整的視野 20。伴侶物種是褻瀆的，因為它瓦解了人與動物的絕對區隔，迫使我們承認彼此共同構成的肉身現實 21。這一連串的「褻瀆」實踐，揭示了哈洛威的計畫不僅僅是針對特定議題的探討，而是一種持續性的方法論，旨在透過挑戰神聖的、基礎性的範疇，來達成政治與倫理的介入。

2.1 諷刺的政治神話：〈賽伯格宣言〉（1985）

〈賽伯格宣言〉並非一份傳統的政治綱領，而是一次蓄意的嘗試，旨在建立一個「忠於女性主義、社會主義與唯物主義的諷刺政治神話」6。賽伯格作為「有機體與機器的混合體」，其誕生就是為了逾越三道現代思想的基礎邊界：人／動物、有機體／機器、物理／非物理 4。

在對傳統女性主義的批判中，哈洛威直指其身份政治與本質主義的弊病。她認為，諸如凱瑟琳·麥金儂（Catharine A. MacKinnon）的激進女性主義，將「女人」的存在化約為性剝削的產物，這種「極度總體化」（totalizing）的理論，不僅抹殺了有色人種女性等群體的複雜經驗，也限縮了女性的政治能動性 24。賽伯格，作為一個「父權資本主義的私生子」4，拒絕任何基於「自然」或共同受害經驗的身份認同。它提供了一種新的結盟模式，這種結盟建立在「親近性」（affinity）而非本質化的「身份」（identity）之上 4。

同時，賽伯格也對傳統社會主義提出了挑戰。它揭示了後福特主義時代的「家庭作業經濟」（homework economy）24——一種勞動的女性化與資訊化趨勢，並拒絕了傳統馬克思主義對單一、統一的革命主體的依賴。賽伯格的存在證明，在當代世界，科技與身份的建構，而非僅僅是階級，深刻地塑造著社會關係 24。

「諷刺的政治神話」這一關鍵詞組的意涵是多層次的 4。首先，「神話」意味著它是一種「講故事」的工具，一個用以重繪現實地圖的「想像性資源」7，而非字面上的藍圖。其次，「政治」表明其明確的目標——透過建立如「女巫、工程師、長者、變態、基督徒、母親與列寧主義者」之間出乎意料的聯盟，來「解除國家的武裝」26。最後，「諷刺」是其核心的態度與風格。它擁抱「無法被化約為更大整體的矛盾」7，堅持「部分性、諷刺、親密性與乖張」7，並拒絕任何形式的純真。這種諷刺，既是對僵化教條的政治反抗，也是一種風格上的顛覆，旨在抗拒總體化理論所帶來的致命嚴肅性。

2.2 來自某處的凝視：〈處境知識〉（1988）

在〈處境知識〉一文中，哈洛威對科學客觀性的神話提出了根本性的挑戰。她將傳統科學所宣稱的「來自上方、來自無處的凝視」（view from above, from nowhere）稱為「上帝技巧」（the god trick）20。這種視角偽裝成普世中立，實則隱藏了一個特定的、享有特權的立場（通常是白人、男性、異性戀、人類的立場），並將其普遍化。這種「上帝技巧」聲稱自身是無形的，卻能將萬物（尤其是身體與意義）物質化；它能看見一切，自身卻不被看見 20。

哈洛威的關鍵創見在於，她並非以相對主義來否定客觀性，而是透過擁抱「部分視角的特權」（the privilege of partial perspective）來重構一種更強大的客觀性。她認為，真正的客觀性並非來自一個虛假的、無所不在的視角，而是植根於具身性與責任感。「處境知識」承認所有知識都來自特定的「位置性視角」（positional perspective）11。正是這種部分性，才迫使知識的生產者必須「為我們學會如何觀看的方式負責」（answerable for what we learn how to see）11。這要求我們不斷追問：「我的眼睛是用誰的血鑄造的？」20。

在此基礎上，哈洛威將知識的客體——亦即「世界」——重新定義為一個「機智的行動者」（witty agent）。世界不再是被動的資源或人類投射的白板，而是在知識生產中擁有自身能動性與歷史性的活躍參與者 28。因此，知識生產並非單向的描繪或佔有，而是一場人類與非人類、物質與符號行動者之間的「對話」，在這場對話中，沒有任何一方能完好如初地離開 28。

2.3 與之共存：從賽伯格到「伴侶物種」（2003年至今）

從賽伯格到伴侶物種，是哈洛威思想軌跡中的一次重要轉向，但並非斷裂。她從「賽伯格這個骯髒的權力形象」30，轉向關注更具肉身性、更貼近生物生態糾纏的「伴侶物種」30。如果說賽伯格主要處理的是人與機器的混合，那麼伴侶物種則聚焦於人與動物之間「共同演化」（co-evolution）、「共同棲息」（co-habitation）以及「有意義的他者性」（significant otherness）的關係 12。

這一轉向帶來了幾個核心概念：

• 有意義的他者性：此概念強調人與伴侶動物（如狗）之間存在一種相互的、「義務性的」依賴關係，其中任何一方都不先於這段關係而存在 33。人類與狗的歷史是共同演化的歷史；沒有另一方，任何一方都不會是今天的模樣 21。
• 自然文化（Naturecultures）：這個由哈洛威創造的詞彙，標誌著「自然與文化的內爆」（implosion of nature and culture）12。它旨在破除將生物性與文化性截然分開的思維模式。她以自己參與的犬類敏捷運動（dog agility）為例，將其詮釋為一種跨物種的溝通與共同建構的實踐，而非單純的人類對動物的馴化 21。
• 締結親緣，而非製造嬰兒（Making Kin, Not Babies）：在後來的著作《與麻煩共存》（2016）中，哈洛威提出了這個更具挑釁性的口號 15。這不僅僅是對傳統血緣家庭模式的挑戰，更是在生態災難（她稱之為「克蘇魯世」，Chthulucene）的背景下，提出的一種倫理與政治呼籲：我們需要將「親緣」的概念擴展至跨物種的範疇，共同致力於多物種的繁盛，而非僅僅是人類自身的繁衍 15。

第三節：思想的織物：知識系譜與寫作風格

3.1 一個嵌合體的譜系：哈洛威的思想系譜

哈洛威的思想植根於多元且看似矛盾的傳統，她將這些傳統編織成一個獨特的理論織體。其核心思想深受社會主義女性主義、馬克思主義與後結構主義的影響 34。她借用馬克思主義的範疇來分析性別關係，但同時又以一種後結構主義式的懷疑態度，對任何總體化的宏大敘事保持警惕 26。

在她的知識譜系中，多位思想家留下了清晰的印記。女性主義學者如西蒙·波娃（Simone de Beauvoir）、奧德雷·洛德（Audre Lorde）、珊卓·哈定（Sandra Harding）與南希·哈特索克（Nancy Hartsock）為其提供了理論基石 11。科學哲學家托馬斯·庫恩（Thomas Kuhn）關於科學革命的理論，也影響了她對科學典範變遷的理解 36。此外，她與其他女性主義思想家的對話尤為關鍵：她對凱瑟琳·麥金儂（Catharine A. MacKinnon）本質主義的尖銳批判 24，以及對切拉·桑多瓦爾（Chela Sandoval）「反對派意識」（oppositional consciousness）概念的借鑒 26，都構成了其理論的重要組成部分。在其後期思想中，羅貝托·埃斯波西托（Roberto Esposito）的生命政治學也為她發展「肯定性生命政治」（affirmatory biopolitics）提供了靈感 8。

3.2 為地球生存而講故事：作為方法的風格

哈洛威的寫作風格常被批評為「難以理解且抽象」35 或「語法混亂」37。然而，這種看似的「晦澀」並非無心之失，而是一種深思熟慮的政治與知識論選擇。她曾言：「我在政治上與知識論上，都致力於那種讓『劃定底線』變得相對困難的風格寫作」38。她的風格，正是她反對簡單二元論與總體化清晰性論點的直接展演。

要理解哈洛威，必須先理解其獨特的方法論，此方法論可被稱為一種「內爆法」（implosion method）31。此方法要求研究者追溯一個單一的物體或概念——例如專利化的「腫瘤鼠」（OncoMouse™）或一枚電腦晶片——如何在其內部「摺疊並反映了異質的勞動、物質、慾望與政治形式」。《靈長類視覺》一書「內爆」了「靈長類」這個概念，揭示其背後殖民、性別與種族的歷史敘事 6。〈賽伯格宣言〉「內爆」了微晶片，從而揭示了全球勞動分工下的「家庭作業經濟」24。《謙虛的見證人》則「內爆」了腫瘤鼠，展現了專利生命在法律、商業與倫理上的複雜糾纏 10。這種方法揭示了她看似散亂、多線程的寫作風格背後，實則是一種嚴謹的實踐，即從一個具體的「物質-符號」節點出發，追溯其盤根錯節的全球網絡。她的故事講述，因此並非純粹的虛構，而是一種深刻的、脈絡化的分析。

這種方法論透過以下幾種關鍵的風格技巧來實現：

• 隱喻與形象化：她的理論建構圍繞著強而有力的「形象」（如賽伯格、腫瘤鼠、伴侶物種）31。這些形象不僅是例證，更是能夠執行概念工作的「物質-符號」實體。她堅稱，生物學本身就是「必然具有敘事性的」，需要「精巧的故事講述」40。
• 新詞與文字遊戲：諸如「自然文化」（naturecultures）21、「科技科學」（technoscience）10 與「克蘇魯世」（Chthulucene）19 等自創詞彙，是她用以打破舊有概念框架、促使讀者進行不同思考的工具。她的文字充滿雙關語和遊戲性，其本身就在實踐她所倡導的邊界模糊化 8。
• 非線性與層疊式敘事：哈洛威的文本並非直線的邏輯論證，而是「層次豐富、細膩入微且脈絡化」的故事 41。她將個人軼事、科學分析、科幻小說與政治宣言巧妙地編織在一起 1。她用「翻花繩」（Cat's Cradle）遊戲來比喻自己的方法：一種動態的、關聯性的、非等級的思維實踐 17。

最終，其風格與思想密不可分。她對清晰、線性、客觀寫作風格的拒絕，正是她對「上帝技巧」的直接展演。她的寫作本身就是一種「處境知識」——一種部分的、具身的、混雜的與世界互動的方式。它迫使讀者「與麻煩共存」，在詮釋的困境中掙扎，而非被動地接收一個早已被消化好的真理。

第四節：糾纏的世界：對話、辯論與批判

哈洛威的思想並非在真空中誕生，而是在與同代思想家的激烈對話、以及來自各方的批判聲中不斷形塑和演進。她既是許多後進思想家（如凱倫·巴拉德與諸多新唯物主義者）的奠基人物，卻又奇特地抗拒被歸類或形成一個固定的「學派」26。這種影響力與不可通約性之間的悖論，構成了其學術遺產的核心特徵。她的貢獻或許不在於提供一套可複製的「哈洛威式分析法」，而在於提出了一系列根本性的問題、一組強大的思考形象，以及一種「與之共思」（thinking with）世界難題的感性與方法 40。她的影響力更多體現在啟發與挑釁，而非教條式的追隨。

4.1 比較製圖學：哈洛威、拉圖與巴拉德

為了釐清哈洛威在當代思想光譜中的位置，將其與另外兩位處理「非人能動性」的關鍵思想家——布魯諾·拉圖（Bruno Latour）與凱倫·巴拉德（Karen Barad）——進行比較至關重要。

• 哈洛威與布魯諾·拉圖：
• 共同點：兩者皆為科技與社會研究（STS）領域的巨擘，共同拒絕了現代性將自然與社會截然二分的做法 43。他們都賦予非人實體能動性，拉圖在「行動者網絡理論」（Actor-Network Theory, ANT）中提出的「行動者」（actant）44，與哈洛威的「機智的行動者」28 遙相呼應。他們都認為現實是由異質性的網絡或集結所構成 45。
• 關鍵分歧：政治與批判：這是兩者最根本的差異。哈洛威的學術計畫從一開始就具有明確的政治性，植根於社會主義女性主義對「社會正義、平等與解放潛力」的承諾 43。相比之下，拉圖的ANT常被批評為政治上缺乏反思性，其方法論是「扁平的」43。拉圖的「對稱性原則」為了分析的便利，同等對待人類與非人行動者，但批評者認為此舉恰恰掩蓋了真實世界中權力不對等的關係，而這正是哈洛威分析的核心 43。可以說，拉圖意在「描述」網絡，而哈洛威則意在「改變」它。此外，拉圖對女性主義理論的相對忽視，也是一個重要的論爭點 43。
• 哈洛威與凱倫·巴拉德：
• 共同點與影響：巴拉德的「能動實在論」（agential realism）深受哈洛威的啟發。巴拉德明確地建立在「處境知識」的基礎之上 44，並同樣致力於一種肯定的、非批判性的倫理 47。兩者都拒絕「再現主義」（representationalism），轉而支持一種對知識的「展演性」（performative）理解 48。
• 關鍵分歧：認識論 vs. 本體論：這是兩者最核心的區別。哈洛威的「處境知識」主要仍是一個「認識論」（epistemology）計畫，關注我們「如何」認識世界。而巴拉德則將此問題推進到「本體論」（ontology）的層次 47。對巴拉德而言，不僅是我們的知識處於特定情境中，而是「實在」（reality）本身就是透過「內部-互動」（intra-actions）所構成的 48。實體並不先於其關係而存在。因此，哈洛威的理論被視為一種尋求不同視角的「相對」女性主義，而巴拉德的理論則是一種主張所有實在皆具能動性的「絕對」唯物主義 47。巴拉德理論對量子物理學的援引，也為其提供了與哈洛威的生物學背景截然不同的科學哲學基礎 47。

為了更清晰地對比，下表總結了三位思想家在幾個關鍵概念上的立場。

表2：哈洛威、拉圖、巴拉德關鍵概念比較分析

4.2 異議的聲音：批判意見綜覽

儘管哈洛威影響深遠，她的理論也面臨來自多方的批判。

• 風格的晦澀性：最普遍的批評指向其寫作風格。論者認為她的文字過於稠密、抽象、難以理解，充滿了「晦澀的詞彙」，與其說是澄清，不如說是混淆了問題 35。這種風格阻礙了其思想在學術圈外的傳播與影響 23。
• 政治的模糊性與潛在風險：
• 部分學者擔憂，她模糊人與非人界線的呼籲，可能會無意中削弱以人類為中心的人權與社會正義計畫的基礎 35。
• 她的口號「締結親緣，而非製造嬰兒」，儘管本意是反思親屬關係，卻被批評有陷入或被誤解為馬爾薩斯主義（Malthusianism）的風險 37。
• 她提出的「種植園世」（Plantationocene）概念，也因被指控「抹去了黑人性」（erasure of blackness）而引發爭議 37。
• 對「伴侶物種」的批判：
• 此概念被認為過於感傷地處理了人與狗的關係，而這是一種高度特殊且充滿特權的跨物種互動模式，難以普遍化 21。
• 動物權利倡議者，如卡羅·亞當斯（Carol J. Adams），嚴厲批評哈洛威未能充分處理食用動物的倫理問題與工業化農業的現實。亞當斯認為，哈洛威「保護了那種將動物本體化為可食之物的宰制地位」21。
• 來自其他女性主義流派的批判：雖然〈賽伯格宣言〉本身就是對本質主義女性主義的批判，但其反本質主義的立場反過來也成為被攻擊的焦點。部分論者可能認為，完全拋棄「女人」這一範疇，會削弱女性主義鬥爭的政治基礎。她對麥金儂的批判，在一些人看來是女性主義理論的重大貢獻 37，但在另一些人看來則標誌著女性主義內部的深刻分裂。

第五節：持續的迴響：社會與文化影響

哈洛威的影響力遠遠超出了學術象牙塔，滲透到藝術、文學、時尚乃至更廣泛的文化論述中。

5.1 學院之外：哈洛威對藝術、小說與文化的影響

• 科幻小說與賽博龐克：她的思想直接影響了奧克塔維婭·巴特勒（Octavia Butler）和菲利普·狄克（Philip K. Dick）等科幻小說家 9。賽伯格不僅是一個理論概念，更成為賽博龐克文化的核心形象。
• 當代藝術與「賽伯格藝術」：眾多藝術家透過創作與其思想進行對話。例如，林恩·赫什曼·利森（Lynn Hershman Leeson）探索科技與合作的作品、莫雷欣·阿拉亞里（Morehshin Allahyari）關於混合神怪（jinn）形象的創作，以及朱莉安娜·赫克斯特布爾（Juliana Huxtable）利用「跨物種」身份來挑戰性別與種族二元論的實踐 51。藝術展覽中「女性機器人」（fembot）主題的出現，是其思想遺產的直接體現 51。
• 時尚與主流文化：2018年，時尚品牌Gucci的創意總監亞歷山卓·米開理（Alessandro Michele）推出了明確以〈賽伯格宣言〉為靈感的時裝系列 3，這標誌著哈洛威的思想已成功滲透到高級時尚與大眾文化領域。《連線》（Wired）雜誌早在1997年就對她進行了專題報導，指出她在「波希米亞風格的二十多歲年輕人」中擁有「通常只為科技藝術家或新型迷幻藥保留的聲望」26。

5.2 持續的對話：哈洛威在批判思想中的遺產

• 新唯物主義與後人類主義的奠基者：哈洛威被公認為這兩個領域的關鍵先驅。她的作品「播下了今日所謂『女性主義新唯物主義』的種子」20，並與羅西·布拉伊多蒂（Rosi Braidotti）、凱倫·巴拉德等核心人物保持著持續的對話 20。
• 異星女性主義（Xenofeminism）：這一當代理論流派深受〈賽伯格宣言〉中利用科技改造性別關係的呼籲所啟發。然而，作為哈洛威的「不聽話的女兒們」，異星女性主義者也被批評可能將賽伯格去脈絡化，且缺乏哈洛威對種族議題的敏感度 53。
• 持久的現實意義：在全球生態危機（無論稱之為人類世或克蘇魯世）、科技政治以及多物種共存倫理等當代挑戰面前，哈洛威的著作依然是至關重要的思想資源。

結論：與麻煩共存

綜合上述分析，唐娜·哈洛威的學術遺產並非一套提供現成答案的理論體系，而是一組強大的、用以分析和創造世界的概念與風格工具。她的思想核心是一種「與麻煩共存」（staying with the trouble）15 的方法論——一種勇敢地棲居於矛盾之中、擁抱部分性、並在一個已然受損的世界中締結出乎意料的親緣關係的實踐。

最終，哈洛威被定位為一位在「世界瀕臨崩潰邊緣」時提供希望的思想家 22。她那「叛逆而充滿希望」的視野 1，並未描繪一個通往烏托邦的完美地圖，而是提供了必要的導航技能，以幫助我們穿越當下這個複雜、糾纏且時常痛苦的「自然文化」現實與未來。她的終極貢獻，是呼籲一種基於責任、關懷與「有意義的他者性」之繁盛的「肯定性生命政治」8。

引用的著作

1. Donna Haraway: Story Telling for Earthly Survival | Tate Modern, 檢索日期：7月 22, 2025， https://www.tate.org.uk/whats-on/tate-modern/donna-haraway-story-telling-earthly-survival
2. Storying Otherwise. A Review of Donna Haraway: Story Telling for Earthly Survival, 檢索日期：7月 22, 2025， https://www.culanth.org/fieldsights/storying-otherwise-a-review-of-donna-haraway-story-telling-for-earthly-survival
3. Donna Haraway: Story Telling for Earthly Survival - Docuseek, 檢索日期：7月 22, 2025， https://docuseek2.com/if-donna
4. A Cyborg Manifesto - Wikipedia, 檢索日期：7月 22, 2025， https://en.wikipedia.org/wiki/A_Cyborg_Manifesto
5. Key Theories of Donna Haraway - Literary Theory and Criticism, 檢索日期：7月 22, 2025， https://literariness.org/2018/02/22/key-theories-of-donna-haraway/
6. Donna Haraway – EGS – Division of Philosophy, Art, and Critical Thought, 檢索日期：7月 22, 2025， https://pact.egs.edu/biography/donna-haraway/
7. Donna Haraway – A Cyborg Manifesto – Readings in Western Philosophy for Louisiana Learners - LOUIS Pressbooks, 檢索日期：7月 22, 2025， https://louis.pressbooks.pub/introphilosophy/chapter/reading-1-philosophy-of-science-and-technology/
8. Review: Donna Haraway, 'Manifestly Haraway' — Theory, Culture & Society | Global Public Life, 檢索日期：7月 22, 2025， https://www.theoryculturesociety.org/blog/review-donna-haraway-manifestly-haraway
9. Key Thinker: Donna Haraway - Oxford Learning Link, 檢索日期：7月 22, 2025， https://learninglink.oup.com/access/content/ramgotra-choat1e-resources/ramgotra-choat1e-key-thinker-donna-haraway
10. Haraway, Donna | Encyclopedia.com, 檢索日期：7月 22, 2025， https://www.encyclopedia.com/arts/news-wires-white-papers-and-books/haraway-donna
11. Donna Haraway - Wikipedia, 檢索日期：7月 22, 2025， https://en.wikipedia.org/wiki/Donna_Haraway
12. The Companion Species Manifesto: Dogs, People, and Significant Otherness, Haraway, 檢索日期：7月 22, 2025， https://press.uchicago.edu/ucp/books/book/distributed/C/bo3645022.html
13. May 2011 - Donna Haraway Bibliography - UCI School of Humanities - UC Irvine, 檢索日期：7月 22, 2025， https://www.humanities.uci.edu/critical/may-2011-donna-haraway-bibliography
14. Imagining the Possible: An Interview with Donna Haraway • SftP Magazine, 檢索日期：7月 22, 2025， https://magazine.scienceforthepeople.org/vol23-3-bio-politics/imagining-the-possible-an-interview-with-donna-haraway/
15. WGSS welcomes Donna Haraway | Women's, Gender, and Sexuality Studies, 檢索日期：7月 22, 2025， https://wgss.yale.edu/wgss-welcomes-donna-haraway
16. Donna Haraway Receives International Recognition for Her Influence on Philosophy and the History of Science - Women In Academia Report, 檢索日期：7月 22, 2025， https://wiareport.com/2025/05/donna-haraway-receives-international-recognition-for-her-influence-on-philosophy-and-the-history-of-science/
17. Donna J Haraway - History of Consciousness, 檢索日期：7月 22, 2025， https://histcon.ucsc.edu/people/index.php?uid=haraway
18. Books by Donna J. Haraway (Author of Manifesto cyborg. Donne, tecnologie e biopolitiche del corpo) - Goodreads, 檢索日期：7月 22, 2025， https://www.goodreads.com/author/list/666524.Donna_J_Haraway
19. Donna Haraway: Social Sciences and Humanities H-index & Awards - Research.com, 檢索日期：7月 22, 2025， https://research.com/u/donna-haraway
20. Situated Knowledges - New Materialism, 檢索日期：7月 22, 2025， https://newmaterialism.eu/almanac/s/situated-knowledges.html
21. A Defense of Donna Haraway's The Companion Species ... - Nebula, 檢索日期：7月 22, 2025， http://www.nobleworld.biz/images/Vanderwees.pd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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