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青｜三明治》
她以前覺得香港很厲害。
那種厲害，不是去過。 是看過。
畫面裡的人，
走路很快， 說話很滿， 連吵架都有節奏。
她那時候以為——
城市只要夠亮、夠密， 人就會變得比較厲害。
後來她長大了。
沒有去香港。
只是開始買早餐。
家裡旁邊那家，
她以前常買。
三明治25元。
火腿、起司， 還有那種有蘿蔔、說不上來的肉。
應該全台灣都看得到。
普通。
但很直接。
後來她覺得有點貴，
就沒再買。
時間就這樣過了一年。
有一天她回去，
順手買了幾個給爸媽。
30元。
她愣了一下。
不是不能接受。
只是那個數字， 來得太安靜。
沒有公告。
沒有解釋。
就只是到了。
她咬了一口。
好像比較滑。
吐司比較濕， 肉比較順。
像是多抹了一點奶油，
或者挑了比較完整的那幾片。
她突然覺得，
也許東西沒有變。
只是被處理得
比較好入口。
隔天她在公司附近買。
25元。
一樣是三明治。
但比較乾。
邊角比較硬， 肉的口感比較明顯， 有一點粗糙。
她帶到公司吃。
一口一口。
突然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這兩個三明治，
可能差不多。
甚至可能來自同一個供應商。
只是有一個被整理過，
一個沒有。
她忽然想到香港。
以前覺得它厲害。
會不會也是這樣。
不是完全不同的地方。
只是被修過、拋光過， 讓人比較容易吞下去。
她忍不住替自己找一個理由。
也許那5元，
只是老闆娘多塗了一層奶油。
或許像洪瑞珍，
冷藏之後， 吃起來像蛋糕。
30元的滑順。
25元的乾。
她沒有比較喜歡哪一個。
只是開始意識到——
原來差別，
有時候不是本質。
只是處理方式。
工作也是這樣。
事情其實差不多。
都是那些資料，
那些流程， 那些被切好的段落。
只是有的地方——
多一點說明。
多一份報表。 多一點「看起來有在顧」。
就可以變成
另一種版本。
她以前以為，
厲害是一種本來就存在的東西。
後來才發現，
很多看起來很厲害的地方，
只是比較早學會——
怎麼讓自己變得好入口。
她把最後一口吃完。
沒有特別的結論。
只是心裡多了一個很小的標準：
原來「變好一點點」，
是可以標價的。
而她也慢慢習慣，
在25與30之間，
選擇一個 比較不會讓自己皺眉的版本。
《以青｜丁蟹的三明治》
她最近開始看股價。
不是很認真。
只是到Yahoo順便看一下。
紅的、綠的。
像某種會影響人生，但又不太講道理的節奏。
她忽然想到以前的港劇。
《大時代》。
那種很用力的人生。
有人一夕暴富。
有人一夜歸零。
愛情、仇恨、股市，
全部擠在同一條線上。
丁蟹如果活在現在，
會怎樣？
她腦袋浮出一個畫面。
丁蟹站在早餐店前，
一手拿舊式轉盤電話，一手拿三明治。
他看著數字跳。
台積電
972。
1840。
他笑了。
那種很確定的笑。
獎品是一卡車的三明治。
「這就是天意。」
他開始算。
一個30元。
可以買多少個。
他甚至會說：
「我不是為了賺錢，
我是為了讓全家人都有三明治吃。」
她忍不住笑出來。
不是因為荒謬。
是因為太合理。
因為那種想法，
她也有過。
把股價換成早餐。
把波動換成生活。
好像只要數字夠大，
人生就會變簡單。
但她很快又停下來。
因為她記得《大時代》裡，
有一件事情是確定的：
不是每個人，
都能停在贏的那一刻。
丁蟹如果真的買到台積電，
會不會三明治自由？
也許會。
一陣子。
但她總覺得，
他不會停。
他會繼續。
因為那個讓他開心的，
不是三明治。
是那個——
「我對了」的感覺。
而那種東西，
比30元還貴。
她低頭看著手上的早餐。
30元。
沒有漲停。
沒有跌停。
只是安靜地存在。
她突然覺得，
真正讓人安心的，
可能不是賺多少。
而是有沒有一個東西，
不會跟著數字一起波動。
她咬了一口。
有點乾。
但還可以。
她沒再看Yahoo股市。
只是慢慢吃完。
那一刻她有一個很小的想法：
如果丁蟹真的站在這裡，
他應該不會看三明治。
他會一直看螢幕。
而她，
選擇看手上的東西。
不是因為比較高尚。
只是因為——
這個比較不會消失。
《以青｜被趕走的樂園》
她後來才知道。
那句話不是故事。
是抱怨。
老一輩的人會說：
「當年環評太嚴，
把拜耳趕走， 把迪士尼也趕走。」
語氣很重。
像是在說——
我們錯過了一整個未來。
她第一次聽的時候，
其實有點愣住。
不是因為內容。
是因為那種確定感。
好像只要當年放行，
現在就會不一樣。
她腦袋很自然地接了下去：
那如果迪士尼真的來了呢？
會不會捷運直達。
會不會週末排隊。 會不會有人穿著角色服拍照。
或者ptt老笑話香港迪士尼遇到邱淑貞，在台灣也行?
還是——
她一樣早上起來，
買一個30元的三明治。
她沒有答案。
但她突然想到別的東西。
如果當年迪士尼來了，
她現在會比較輕鬆嗎？
還是只是多一個地方，
讓人覺得別人比較快樂？
她想到最近的股價。
972。
1840。
有人說這樣就可以三明治自由。
她也曾經這樣想過。
把數字換成早餐。
把漲幅換成生活。
但她現在比較確定一件事：
那些東西，
都很像。
迪士尼。
香港。 股價。
都是一種——
「如果有了，
人生應該會比較好的東西。」
但她站在早餐店前。
30元。
還是要付。
她忽然覺得，
老一輩在講的，
可能也不是迪士尼。
是在講一種失去的可能性。
一種——
「當年如果不要那麼多限制，
我們是不是會過得比較好？」
但她現在看著手上的三明治。
有點乾。
但可以吃。
她突然有一個很小的念頭：
如果迪士尼真的來了，
這個三明治
會變便宜嗎？
她沒有笑。
只是慢慢咬了一口。
然後發現，
有些問題，
其實不需要答案。
因為不管答案是什麼，
明天早上，
她還是會站在這裡。
在25跟30之間，
選一個
比較不會讓自己皺眉的版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