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以AI為主的科技工具導致校園裡的「技術性作弊」防不勝防時,我認為真正的病灶,並不是來自AI、手機,或是任何科技工具,AI只是揭露了當代教育早就存在的課題:我們面對的,是一整個將「趨利避害」奉為圭臬,道德與義務精神薄弱的年輕世代。
擅長算計的世代
讓我們把眼光放長遠一點,回到50年前,當時的教育充斥著各種威權式的「洗腦」:愛國愛家、為XX爭光、吃苦當吃補、犧牲小我完成大我⋯⋯。這些以如今眼光來看十分愚蠢、還充滿壓迫的集體主義,卻意外創造出了一種名為「責任感」的副產品。
那個時代的許多人們,內心有一條可稱作「恥感」的底線,他們的心中會有一股無關於個人實質利益的制衡力量,或許會因為投機取巧而感到自我貶低;或者擁有匠人精神,對於自己工作踏實鑽研而自豪。
然而,現在的學生不一樣了。
這裡我必須強調,我並不是貴股賤今的老酸儒,只是想透過比較,去強調一個被隱於表面議題下的現狀。
當代的孩子們在資訊爆炸的網路海洋裡長大,因此,他們比歷史上的任何一代,都更早看透了當代社會的後台。他們太早變得精明了,或者說,他們太早就發現努力未必能獲得回報,而那些懂得鑽漏洞、耍陰招、蹭流量、搞人設的投機客卻能名利雙收。
當傳統社會的「大論述」瓦解,當代還處於雛形的道德體系卻對「個人自由」這極度推崇,導致年輕世代過早學會了用最實用的「效益論」來導航人生。
他們還沒有建立遠見與超我,卻已失去理由去抵抗捷徑與誘惑。當道德與義務不存在於內心,那麼一旦技術讓「作惡」變得無比高效且安全,那他便會去做任何能讓他們實質獲利的事,不管那對不對、好不好。
在這樣的心智土壤上,AI的降臨無疑是一場災難。AI的出現將許多作業甚至部分考試的作弊成本大幅降低,把被懲罰的風險稀釋。
當大人們還在傻傻地修補防線、制定禁令,卻不知道對這群從小就在練習「找漏洞」的孩子來說,規則本來就是用來繞過的,這一切的防堵,就只是一場又一場新挑戰。
這就是當代教育的病灶。
我們依然在用賞罰建立新規矩,卻把傳統的道德與義務體系捨棄了(不再教條洗腦),然而新規矩背後卻沒有簡單到能讓孩子感受、理解的「道德價值」,那麼孩子被訓練的其實是純粹的「效益論」,而不是教育家理想中的進步價值。當我們把防線建立在「計算後果」的效益論上,科技工具能夠輕易將作弊的期望值拉高,讓學生甘願鋌而走險。
之前看過一部有趣的ACGN作品,分享作為例子吧!
大壞蛋做盡壞事,戰敗後在主角面前痛哭求饒說:「饒了我吧!我真的知道錯了。」主角舉起劍,淡淡地說:「你並不是因為知道錯了,而是知道自己要死了。」
在這個橋段裡,主角點出的就是壞蛋缺乏正面的「道德直覺」,只注重倫理上的效益層面。其行為準則僅是「避禍」而沒有「避惡」。而如今,我們已經快要培養出一整個世代的壞蛋。
找回「義務與德行」,重建不依賴規定的內在導航
面對一個習慣精算利弊的世代,增加規定和罰則的效果有限。
要對抗這種極致的工具誘惑,我們必須捨棄外部防堵,轉向強調「內在原則」的義務論與德行論,協助這個社會,為下一代重建一套不依賴警察的內在導航系統。
而這正是台灣人的弱項:我們太崇尚實質效益、CP值、cost down、投機取巧,並且極度依賴上對下的管理,簡單來說,所謂的道德直覺,或者說內在導航系統,連台灣大人都不一定具備。
當然,這些貪財怕死的特質放在從前,可以說是青菜蘿蔔各有所好,無關優劣。如今,我們已不得不去學習他人,正視自己的短版。
我認為這套「內在導航」系統,將會經歷三個重要階段:身分錨定、道德美學,以及誘惑測試。
身分錨定:賦予「人設」的重量
在動漫《葬送的芙莉蓮》中,勇者小隊常把時間耗在幫村民除草、找貓等「毫無效率」的瑣事上。精靈芙莉蓮不解:目標是拯救世界的勇者,為何總是浪費時間做這些對目標而言毫無效率的事?
勇者欣梅爾只微笑回答:「只要一點點也好,只要能為某人的人生帶來轉機,那就足夠了。」
欣梅爾的善行不著眼於眼前的利弊。他拔劍不是為了歷史定位,找貓也不是為了刷經驗值,他只是為了善行而起心動念,為了享受過程而全心投入。他將勇者的身分從「高不可攀的使命」,內化為「這麼做,我才是我」的日常堅持。
正因為這種將德行內化的「身份重量」,讓他在死後數十年,依然能讓劇情中的人物們在遇到道德抉擇時會想到:「如果是勇者欣梅爾,一定會這麼做的。」
行為往往是身分的投影。這個身分並不是他在現實世界中的社經地位(欣梅爾在打倒魔王之前也是個nobody),而是他的自我認同與期許。
還記得中捷砍人事件中,見義勇為的長髮哥嗎?他第一時間英勇阻止歹徒行兇,事後受訪時表示:「如果是勇者欣梅爾的話,一定也會這樣做的。」
在那生死交關的瞬間,如果大腦啟動的是「效益論」的算計,最佳策略絕對是轉身逃跑,因為挺身擋刀的風險極大,而實質報酬是零。
但他沒有退縮。為什麼?因為在他心底,比起肉體的受傷死亡,違背自己認同的「勇者精神」,會帶來更令他無法忍受的自我崩塌;而上前拯救他人,會帶來他所嚮往的自我實現。
他不是被規定逼著去救人,也沒有人在那裡給他打分數。是那份內化的「身份重量」,讓長髮哥在危急時刻超越了趨利避害的普遍價值觀,憑藉著道德直覺,做出了不符合利益、卻昇華自我的選擇。
我想藉由這個特殊案例,去點出看似幼稚的唯心論,正是當代教育所教不出的「道德直覺」。
由於當代以自由個體為主的進步思維,傳統的偉人、英雄、權威身分都被祛魅化,甚至淪為娛樂素材,在自媒體的推播下,孩子也會不停看到這個世界的各種面向。
孩子們自由了,可是他們的心中沒有偉大的英雄了。那他們能夠當自己的英雄嗎?他們不能。
現今教育現場資源不足、規矩繁冗,整個環境不斷設計困難的KPI給師生時,他們已經疲於計算利弊,保全自我。當我們把教導孩子的設計重點都放在滿足社會期待的「多元價值」,而教育現場只能拼命操作「賞罰」作為對策時,孩子早已被剝奪了慢慢長出這種「身份重量」的機會。
真正的「當代」媒體識讀教育,我覺得就是道德養成教育:去培養出他們心中的欣梅爾,一個真正令他驕傲、嚮往、認同的身分。讓孩子在面對科技的誘惑時,告訴自己:「如果是一個有格調的知識分子,一定不會隨便拿AI的罐頭文字來交差。」
或許長大後,孩子會覺得這樣的作法太洗腦、太權威、太幼稚、太不道德正確了,他依然得經歷一段祛魅化的旅程,但我更傾向於讓孩子在無法判斷是非、高瞻遠矚的年紀,塑造一個心中的勇者來保護他們。
具體來說怎麼做呢?
道德美學:把道德問題降維成美感與格調問題
孩子對「對與錯」的說教很容易麻木,但對「帥不帥、遜不遜」卻極度敏感。
比起過度著重賞罰,我們該分一點心思來教的是:投機取巧、敷衍作弊「很醜、很廉價、毫無格調、太丟臉了」,而努力踏實、匠人精神是「很帥的、很有格調、很值得尊敬的」。當孩子對「生成」產生了審美上的喜惡,道德直覺就開始建立了。
我們的教育現場甚至社會主流,都太習慣急著找一塊道德高地,爬上去扯嗓子高談闊論,講一些是非黑白的高見了,卻忽略了我們作為人類的本能,其實是「生理情緒反應」快於「組織邏輯思維」,多數時候都是先有了直覺與情緒,才來組織理由、脈絡和說法。
所以在我眼中,建立能誘導孩子走向「善」的情緒反應,比程序正確更重要。
以這個立場出發,我們會發現一個荒謬的現象:我們的教育現場極度崇尚「程序正義與政治正確」。為了滿足多元價值的KPI,學校塞滿了體驗實作、探索報告和學習單,大人們以為只要流程走完了,德育就教好了。
但他們忽略了,缺乏真實情緒共鳴的教條,只會養出懂得填寫標準答案的投機份子。在有效激發孩子羞恥感與榮譽心這件事上,當前的教育連最基本的效益都達不到。
誘惑測試:在監視器外學會自律
君子慎獨。道德的肌肉,只能在「可以作弊且不需承擔責罰」的真空環境裡得到鍛鍊。
我們必須大膽地在學習過程中,刻意創造無監控的地帶。把選擇權還給孩子,讓他們知道:「我不會查後台,這裡沒有防弊軟體,成品只有你自己知道是怎麼來的。」
只有當他們獨自面對AI帶來的極大誘惑,經歷內心的拉扯,最終選擇守住品質與誠實時,他們才能真正體驗到「戰勝誘惑、主宰自我」所帶來的強大爽感。
由於篇幅限制,具體方法暫且不提,我的核心方法就是:「放掉分數的控制權,放大美感與羞恥感的社會壓力。」 讓他們知道作弊不會被懲罰,但會讓你在同儕與自己面前,變得丟臉、醜陋且無聊。當一個孩子開始能覺得:「我努力做了,雖然不完美,但我很驕傲」時,他對抗誘惑的內在能力就長出來了。
當代教育對於向孩子施予「挫折」與「羞恥」極度敏感,彷彿任何負面情緒都會造成童年創傷。但這種沉迷給予正念與讚美的無菌室教育,結果就是養出了一個「知利害而不知恥」的世代。他們取得各種外掛,追求多巴胺,像許多異世界輕小說的主角一樣肆意妄為,卻難以成為真正的「勇者」。
AI時代的M分化:「責任感」將決定你的階級
在一個滿地都是「廉價生成」、充斥著免洗內容與罐頭文案的時代,什麼才是真正稀缺的資產?不再是產能,也不是處理資訊的速度,而是那種「不屑於平庸,且願意為最終品質負責」的道德直覺。
當多數人看著AI吐出的及格邊緣產物,心裡盤算著「反正這樣就能交差了」的時候,只有具備內在原則的人會皺起眉頭說:「這還不夠好,我得再努力完善它。」
這就是未來社會最核心的M型化分水嶺。那些從小習慣了效益論、把AI當成偷機取巧的神器,凡事只求「不被抓到就好」的人,最終將無可避免地淪為演算法的附庸與廉價代工者。因為當你放棄了對品質的把關,你也等於放棄了自己的可能性。
相反地,只有那些懂得愛惜羽毛,將責任感與德行內化為本能的人,才能真正站在技術的頂端,成為大時代下無可取代的決策者。
科技或許可以代勞一切工作,但它永遠無法代替人們承擔責任。當校園裡的 AI 禁令與防弊軟體終將全面失效時,我們留給下一代最好的防護罩,不是更嚴格的監察體系,而是讓他們在心底養成一份對自己的驕傲。
結語
然而,若要談AI工具對於下一代教育的影響,其實我是悲觀的。
我隱約覺得,我們終將走入一個瘋狂而平庸的「末人時代」,在越來越賽博化的世界裡,一切的教育倫理防線將無可避免地崩毀,道德與義務也終將成為「精明人」眼中迂腐的笑話。
但是,正因為及格在演算法的餵養下變得如此容易,死守對卓越的追求之心,才顯得如此重要。哪怕這或許是一場徒勞,我也希望能在下一代的心底留下火種,作為我這個世代-最後一代曾提筆寫文章,寫到手指長繭的文人,所做出的最後抵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