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我四十歲。
如果只用一句話形容那段時間,大概就是:我已經走了很久,但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往哪裡走。我在那一年選擇做一件很多人覺得浪漫、但對我來說有點像逃生的事——環球旅行。那不是一場帶著明確夢想的壯遊,也不是「我要找答案」的修行之旅。更接近的是,我需要離開原本的生活,離開熟悉的角色,離開那些已經讓我感到窒息的日常。我不知道要去哪裡,只知道不能再停在原地。
旅行到印度時,已經過了半年。那時正值盛夏,整個人身心都有一種被掏空的疲累。身體沒有真的生病,情緒也沒有真的崩潰,只是有一種很深的、沒有力氣再去理解世界的感覺。
所以我決定上山,到達蘭薩拉(Dharamsala)避暑。
我沒有安排什麼行程,也沒有想要去拜訪誰,更沒有打算「尋找什麼」。那段時間,我只想好好休息。單純地休息。
我住的旅館是長條型結構,房間一間一間並排,共用一條長走道,全部面對山谷。我的房間在最尾端,是整排最不會被打擾的一間。每個房間外面都有一條半長不短的板凳,我每天幾乎都坐在那裡,看著山谷,看著雲霧慢慢變化,看著光線從早上變成下午,再變成傍晚。
那不是冥想。不是靜坐。不是修行。
我只是很累。
累到連想事情都嫌麻煩。
除了必要的生活瑣事,例如走出去吃飯、點餐、買水,我幾乎沒有和任何人說話。並非刻意孤立自己,只是沒有力氣進入任何互動。那段時間,人像被抽掉社交本能一樣,安靜得很自然。
隔壁房住著兩位來自以色列的年輕女性。因為都是背包客,偶爾會打招呼。如果剛好大家都坐在各自房門外的板凳上,也會聊幾句,但都很簡短,很輕。沒有深聊,也沒有建立什麼關係。
大概過了十天左右,我開始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那不是一個想法,不是一個念頭,更像是一種模糊的身體直覺——好像可以感覺到別人的情緒。
一開始我沒有把它當成什麼。我甚至不確定那是不是自己的錯覺。但因為那感覺反覆出現,我就半開玩笑、半認真地問隔壁房的其中一位女生,願不願意讓我試試看一件有點奇怪的事。
她答應了。
我把手放在她身體某個部位(現在已經不記得是哪裡了),然後問她一個問題:「妳小時候如果考試考九十五分,妳的父母是不是不會稱讚妳考得很好,反而會問妳另外那五分怎麼沒拿到?」
她說,是。
後來我把手放在她喉嚨的位置,問她:「妳是不是常常有話想說,卻又不能說出來?」
她又說,是。
當時我沒有很震撼,只是有一點點小小的意外。像是,喔,原來真的可以這樣。
之後我也試過只用眼睛看的方式,不用手觸碰。只不過要花比較久時間,但結果也大致準確。
我曾經短暫想過,如果能用這種方式幫別人看見他身體裡藏著什麼情緒,也許對他認識自己會有幫助。而我也真的這麼做了:在達蘭薩拉和幾位背包客說過。
很快我就發現一件很簡單的事:如果那不是他自己看到的,是我直接告訴他的,那不會有什麼用。
對方聽過了,理解了,也可能當下覺得很準。但那種理解,很容易就過去。像船過水面,幾秒鐘之後就什麼都沒有留下。
真正會留下來的,只能是他自己看到的東西。
我很快就決定放掉對這個能力的關注。
沒有戲劇性的轉折,沒有覺得自己站在岔路口,也沒有覺得錯過什麼可能的人生。那更像是一件事情自然地結束。事情終究如此——如果對方沒有真的想看,或真的準備好看見,說再多也沒有用。這件事本來就只能靠自己。
而且這個能力本來就不是我努力得來的,它是不請自來的。我也完全不知道,如果我想保有它,要怎麼做。所以後來當這個能力慢慢消失,我沒有任何遺憾。
在我的人生裡,神祕經驗不只這一次。
我曾經有過兩次明確可以稱為神祕經驗的狀態。第一次細節我已經忘了,只記得持續時間很短。第二次比較清楚——那是一種像墜入愛河的高峰感。這不只是比喻,也是質地上真的相似:對周圍一切都感到美好,有一種不需要理由的幸福感,世界好像比平時更有光,連陌生人都覺得可愛。只不過愛的對象,是整個宇宙。大概維持了十到十四天。
那種強度,讓我理解為什麼很多人會把那種經驗當成人生最重要的時刻。
但它們來得很突然,也去得很乾淨。像潮水退去之後,沙灘恢復原樣。沒有留下什麼能真正支撐生活的東西。
那段時間,我並不知道神祕經驗和開悟的關係是什麼。我只知道,那些經驗來了又走了,在它離開之後,我沒有實質地往前進。那時的我,無法確認兩者之間的關係,因為我還不知道開悟是什麼。
開悟之後,我才清楚地知道:兩者真的無關。
這件事,對很多人來說可能很難接受。有太多人把神祕經驗當成開悟的前驅,甚至直接劃上等號。也許對某些人來說,它是一個入口——走進去之後,才開始認真看自己。但對我來說,它沒有改變我認識自己的深度。
如果我這一生從來沒有任何神祕經驗,我走向理解自己的路,也不會有任何差別。
差別可能只在於:當別人談到這些經驗時,我可以聽得懂他們在說什麼。但那比較像語言上的理解,而不是方向上的必要。
真正改變我人生的,反倒是一種非常不高峰的經驗。
第一次真正體證到「自我是幻相」時,我沒有狂喜,沒有確定感,沒有覺得自己抵達終點。我反而困惑。我甚至不相信,那就是終點。
我曾經非常確定,我這輩子不可能開悟。而且如果開悟是體證無我,那我為什麼還會因為外境而有情緒?既然還會被影響,那顯然還是有一個「我」存在。所以我不相信那就是終點。
但後來回頭看,我才慢慢理解,有些事情,真的就是那麼安靜地結束。煙火、高峰、確定感,都沒有出現。只有一種你甚至會懷疑「真的就這樣嗎」的狀態。
如果要我現在回頭看達蘭薩拉那段經驗,我不會說那是錯的,也不會說那沒有價值。它就是一段發生過的經驗,就像人生裡很多其他經驗一樣。如果我要誠實地說完整段認識自己的旅程,那它應該被放在旅程裡,但放在它真正應該在的位置上——不是答案,不是方向,也不是需要被神話或被否定的東西。
它只是曾經發生過。
而我繼續往前走。
直到有一天,我發現,那些我以為應該很壯觀的終點,從來都不是我真正要找的東西。那些看起來什麼都沒有發生的時刻,反而慢慢把我帶到最深的地方。而最深的地方,安靜得出乎意料。
如果你願意,也可以留給自己一點時間,輕輕問問:
我有沒有曾經知道某些事,但其實沒有真正改變?
‧ 那些「知道」,是我自己看見的,還是別人告訴我的?
‧ 我真正改變的時刻,通常是怎麼發生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