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很長一段時間裡,我並不是一個獨自走在這條路上的人。
我有一起閱讀、一起討論、一起練習的同參。有些人走在我前面,我也真心尊敬他們。他們曾經幫助過我,在我還沒看清楚、還走不到的地方,替我指出方向。那種同行的感覺給了我一種秩序——我知道自己站在哪裡,也知道誰走在前面。
但如果要更誠實地說,早期的我,是非常沒有自信的。那時的我正處在人生的低谷,狀態很差,也很慌。我知道自己撐不下去,卻又不知道問題出在哪裡,只能拼命抓住任何看起來比較清楚、比較站得住的人,免得自己整個沉下去。那是一種生存反應,談不上理性判斷。
也是在那樣的時候,我認識R。
R比我早起步,也比我懂。我什麼都不懂,卻急切地想要搞清楚自己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於是,很自然地,我開始仰賴他的引導。我們常常交換心得,我一有什麼體會,就會告訴他,並且下意識地期待得到他的認可。
那份期待,很沉重。
每一次交換心得,如果沒有得到R的認可,我心裡就像被打了一記悶棍。那種否定感遠比失望更深——好像我這個人,再一次被證實「還是不夠」。
那時的我分不清楚,對方是否真的比較清楚,還是我只是太需要一個可以依附的對象。我只知道,只要沒有被肯定,我整個人就會垮掉一點。
後來發生的一些事情,讓這種狀態變得更殘酷。
有一次,R很開心地跟我分享一本書,說這本書有多好、多重要。而那本書,是在更早之前,我曾經推薦給他的。當時,他是直接否定的。
那一刻,我心裡浮起一種說不出口的混亂:那麼,過去他給我的那些否定算什麼?那些被打回來的體會、被否認的理解,又算什麼?
發生這種情形的,不只是一件事,也不只一次。書、課程、實際的體會,反覆出現同樣的情節。慢慢地,我開始意識到一件事——我已經逐漸追上他了。
再後來,我發現自己甚至已經超過他了。
而他仍然否定我的體會,否定我所走到的位置。
那是一個非常痛苦的過程。這觸及的,比意見不同深得多——曾經是我所尊敬的人、某種形式的導師、我心理上仰賴的對象,如今,我必須親手把他從那個位置上拉下來。
他沒有變糟,只是我已經不能再假裝他看得比我清楚。
那個決定並不光彩,也不輕鬆。它意味著,我不再有可以依賴的人,而必須獨自摸索、獨自前進。那份孤單,失去的是某種心理支點,遠超過單純沒有陪伴的感覺。
也正是在那之後,我才真正明白,什麼叫做「只能一個人走」。
那段時間,我還在等R。等他也走到這裡。那個等待沒有焦躁,卻一直存在。後來,我慢慢明白,有些等待不會有結果。某一個非常清楚的瞬間,我突然知道,不會再有對話了。不是因為不能說,是已經沒有必要再說了。
把R放下,不是斷絕,不是否定過去的同行,更不是憤怒或失望。那比較像是一種承認:我們之間的距離,已經不是努力或時間可以彌補的。
幾年後,我又結識了一些同行者。其中也有人一起閱讀、一起討論,但交情沒有那麼深。當我在某個階段試著分享自己的體會,對方不領情,我很快就放棄了。
那樣的放棄,並不糾結,也不困難。像是一種自然的退回。我很清楚,之所以能那麼快放下,是因為在R那裡,我已經付出過代價了。那些代價,讓後來的放下變得乾淨。
很久以後,在我早已放下R、也走過那段孤單的時間之後,我才讀到傑德的書。
讀到他在《靈性開悟不是你想的那樣》裡,描述那種「會趕上,甚至超越自己所尊敬的人」的經驗時,我幾乎是立刻停了下來。那是一段他形容為怪異、讓人卻步、也相當痛苦的歷程。
我停下來的那一刻,和R的整段經驗同時湧現——那些曾被否定的體會,隨之而來的孤單,以及在漫長的摸索之後,慢慢學會相信自己所走到的位置。那些記憶在傑德的文字裡,第一次被完整地看見。
我當下沒有一種「被指引」的感覺,那是一種很清楚的辨認——原來我已經走過這一段了。只是,當時的我,還沒有語言。
我之所以常常想起舍利弗的故事,記掛的是那個很少被提起的細節——在踏上那條路之前,舍利弗與目犍連曾經彼此約定:誰若先看見真相,就要回頭告訴對方。
那個回頭是一種記得,一種沒有忘記同行的姿態。
故事裡,對方接住了,兩人一起往前;而現實裡,我所面對的,卻往往不是這樣。每一次想到這個對照,我心裡總會浮起一種難以言說的感慨。
放下之後,我的狀態並沒有變得輕鬆,也沒有任何喜悅。只是比較孤單,但很清楚。也因為那份清楚,我慢慢安靜了下來。
有些路,走到某個位置,就只能一個人繼續往前。你已經到了那裡,無法再假裝自己仍然站在原地。
這樣的前行,沒有掌聲,也沒有陪伴。它不浪漫,甚至有些冷清。但它是真實的。
而我知道,我不能再回頭等任何人的理解了。
如果你願意,也可以留給自己一點時間,輕輕問問:
當我沒有被重要的人認可時,我內在通常發生了什麼?
‧ 我是懷疑對方,還是否定自己?
‧ 如果我必須放下對方,我最害怕失去的是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