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6點10分。
神戶市王子動物園內的氣溫已經降至8度左右。隨著夜色轉深,那種從六甲山吹下來的冷風帶著一種刺骨的清冽,掠過掛滿粉紅燈籠的步道。
空氣中除了淡淡的櫻花清香,還混合了遠處路邊攤傳來的烤章魚燒焦香味,以及遊客們呼出的陣陣白氣。
走過那段令人窒息的夜櫻隧道後,五個人來到了園區內視野最開闊的「大平台」。
這裡矗立著幾株樹齡超過百年的染井吉野櫻,樹幹粗壯到得需要三人合抱,巨大的樹冠在投光燈的照射下,宛如一座巨大的粉色宮殿,遮蔽了半個夜空。
千慕羽一言不發地走向平台正中央的最佳拍攝位。
她俐落地架起那支碳纖維腳架,調整高度,動作精確得像是在進行精密手術。
她從相機包裡拿出一枚定焦鏡頭,那是她進入「戰鬥狀態」的標誌。
「恆遠,」
「過來幫我拿一下反光板,」
「這裡的光線太硬了,陰影太深。」
千慕羽頭也不回地吩咐道,語氣中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專業威嚴。
闕恆遠愣了一下,看了一眼正獨自站在石階邊凝視夜空的伊凝雪,又看了看縮在長椅一角努力降低存在感的悅清禾。
他感覺自己就像是一顆被四股引力不斷拉扯的行星,稍有不慎就會粉身碎骨。
「喔,好。」
闕恆遠低聲應道,快步走向千慕羽身邊。
「拿高一點,」
「再往左偏十五度,」
「對,就這樣,」
「別動。」
千慕羽透過取景器看著鏡頭,鏡片後的雙眼閃爍著理性的光芒。
透過相機的螢幕,千慕羽看著站在燈光下的闕恆遠。

在粉紅色的背光與冷白色的側光交織下,闕恆遠那張帶著大男孩陽光氣息的臉孔,此刻多了一種沈穩而憂鬱的質感。
「恆遠,你今天很不在狀態。」
千慕羽一邊調整光圈,一邊用只有兩個人聽得到的聲音輕聲說道。
她的聲音很平,沒有伊凝雪那種鋒利的冰冷,卻帶著一種能剖開人心的透明感。
「有嗎?」
「可能是人太多了吧,擠得頭有點暈。」
闕恆遠乾笑著,試圖避開她的視線。
「是心太亂了吧。」
千慕羽按下快門,喀嚓一聲,定格了闕恆遠那一瞬間的侷促,
「你在生田神社跟清禾求了什麼符?」
「不用在那邊急著否認,」
「你們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樣,」
「都是那種線香的味道。」
闕恆遠的手抖了一下,反光板差點滑落。
千慕羽的觀察力總是讓他感到恐懼,她不需要像伊凝雪那樣冷嘲熱諷,她只需要陳述事實,就能讓他無處遁形。
就在這時,穿著運動服的男生從另一側走來。
他臉上帶著運動員特有的爽朗笑容,看見闕恆遠後大力地揮了揮手。
「嘿!闕恆遠!」
「你們也來大平台這邊拍百年櫻喔?」
戎柏睿走過來,眼神在四個女生身上轉了一圈,最後落在千慕羽身上,
「千慕羽,妳這設備太專業了吧?」
「果然有藝術家的架勢。」
「等一下能不能幫我們也拍一張合照?」
「這光線,讓我們的手機拍出來全都是黑的。」
「戎柏睿,我在忙,等我拍完這組再說。」
千慕羽語氣平淡地拒絕,甚至沒有抬頭看他一眼。
戎柏睿有些尷尬地抓抓頭,轉向闕恆遠,
「恆遠,」
「你這體育系的攝影助手當得挺稱職的嘛。」
「對了,剛剛我過來的時候,」
「剛聽說門口那邊好像有遊客在吵架,」
「你們進來的時候沒遇到吧?」
「沒……沒遇到。」
闕恆遠心虛地回答,他現在最怕聽到的就是「門口」或「剛才」這類的關鍵字。
「那就好。」
「那你們慢慢拍,」
「我們先去那邊找東西吃了,餓死我了。」
戎柏睿揮揮手,帶著那群吵鬧的同學往出口方向走去。
戎柏睿的出現雖然暫時打破了尷尬,但也讓氣氛變得更加詭異。
玥映嵐百無聊賴地繞著那棵百年老櫻轉圈,偶爾伸出手指去接住飄落的花瓣。
她今天難得沒有主動找闕恆遠說話,只是用那種帶著審視與不甘的眼神,在千慕羽與闕恆遠之間徘徊。
「好了,這組拍完了。」
「恆遠,你站到那邊去,靠著樹幹。」
千慕羽收起反光板,突然提議道,
「清禾,妳也過來。」
「我需要一個比例尺來對比這棵樹的大小。」
悅清禾驚訝地抬頭,指了指自己,
「我嗎?」
「對,過來站在恆遠旁邊,」
「肩膀靠著肩膀,看著鏡頭。」
千慕羽的語氣很自然,彷彿這真的只是一個攝影需求。
悅清禾怯生生地挪動腳步,走到那棵巨大的老櫻花樹下。
闕恆遠感覺到她的靠近,那種在生田神社遺留下來的緊張感再度回升。
兩人的肩膀輕輕碰撞在一起,粗糙的樹皮擦過闕恆遠的背部,而身旁悅清禾那種柔軟而微弱的氣息,讓他幾乎無法思考。

「靠得太近了,清禾,妳稍微往右退半步。」
「恆遠,你把手插口袋,」
「眼神往下拉,」
「不要去看清禾。」
千慕羽冷靜地指揮著。
站在遠處的伊凝雪,看著鏡頭前的兩個人,指甲深深地陷進了自己的手心裡。
她知道這是千慕羽的計謀。
千慕羽正在用攝影的名義,將這場曖昧關係「視覺化」,並透過取景器進行最終的審判。
「好了,完美。」
千慕羽按下快門,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卻沒有任何溫度,
「這一張,我會洗出來,」
「送給你們兩個人一張。」
神戶王子動物園的百年櫻花樹下,快門聲清脆地響起,將這場充滿謊言、試探與嫉妒的賞櫻之行,定格成了永恆的、難以直視的殘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