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南部搬來台北,從大學宿舍到租房子,算一算超過十年了。 目前住的是家庭式格局,三房一廳,我和兩位朋友、三個漂泊的遊子,在老公寓裡合租。
這間房子我們住了七年,大約兩年前,牆上開始出現壁癌,剝落的油漆碎片落在地板上,每天掃了又落,累積成細碎的粉塵。北部的潮濕加上幾十年的屋齡,這種病灶的出現,似乎是老公寓遲早要面對的衰老。房東請了師傅來處理,師傅拿著刮刀,熟練地鏟掉那些凸起的牆皮,讓表面恢復平整,再刷上新的油漆。一個早上的施工,牆壁彷彿重獲新生,看起來平整、乾淨、毫無破綻。 只是壁癌一旦出現,要根治往往需要大動干戈的工程。對房東來說,省錢省事最重要;對我們房客來說,真要重整牆面,勢必得大舉搬遷。搬家與找新住處的勞神傷財,誰也不想承受。於是我們達成了一種默契:只要表面看起來是好的就行。
可想而知,過不了多久,壁癌再次浮現。這一次擴散的範圍更大了,油漆像是一層死掉的皮,在牆面上掙扎地捲曲,那是一場無法遏止的慢性潰爛。
房東委婉表示短時間內無法再粉刷,最後我們決定自費釘上板子。板子阻隔了視線,也阻隔了粉塵,雖然是換湯不換藥,但至少看起來美觀、像樣。
施工那天,短短兩小時就完工了。板子間的線條被油漆完美遮蔽,也幾乎聞不到施工的氣味,乾淨的宛如新房。房東看到結果,驚嘆於這種不破壞牆壁卻能煥然一新的魔術,沒再多說什麼。
每年續租前,我總會有一番掙扎:要不要再住一年?
細數這間房子的優點,確實令人難以割捨:一層一戶的單純、寬廣的室內空間、優惠的房租、方便的交通,還有這七年來與房東之間互不干擾的平穩。除了這間房子正慢慢浮現的、不可逆的缺點。
這棟公寓曬不到太陽,下雨時,整棟樓都會滲出一種深沉的潮濕,樓梯間遍布著壁癌與霉斑,走在裡面,皮膚總覺得覆蓋著一層洗不掉的灰。如果要整修,需要所有住戶的共識,而那樣的共識目前還遙不可及。我就在這樣的公寓裡度過了好多年,從一開始的空蕩蕩,到漸漸填滿了物品,空間開始有了人味後,這個租屋處才被我稱作「家」。
租屋處的三間房裡,我的房間最小、東西也最少,但對我來說剛剛好。我去過歷任男友的家中,每一個「家」都很不同。對方的家人們都很友善,照顧著我不讓我感到拘束,也會跟我話家常。我偶爾帶點小東西分享,在那些或明亮或溫馨的客廳裡,我是個相處友好的室友。但即便相處再融洽、時間再久,坐在沙發時總是挺著的背、使用東西時細心的詢問,那種「客氣」始終提醒著我:這是一場借宿,而非歸宿。
我總覺得少了什麼。
曾經在Podcast聽到一句話:
「當父母批評孩子,孩子不會停止愛你,孩子會停止愛自己。」
從小有記憶開始,家對我來說就是一個需要隨時警惕、觀察氣壓的空間。父母好的時候很好,但崩塌通常發生在下一秒。那種突如其來的怒氣或爭吵,像是晴朗午後毫無預兆的暴雨,讓我養成了隨時偵測空氣濕度的本能。
隨著時間與年紀,他們爭執的頻率趨於平緩,但那種平靜更像是一座沉睡的火山,比起時不時的小噴發,這種不知道什麼時候會炸裂的大爆發,反而藏著更絕望的危險。
即便爭吵的內容與我無關,我依然會感到受傷。我想,是不是從那麼小的時候開始,我就已經習慣不再愛自己,而是把所有的力氣都拿去觀察那些裂縫呢?
有時在下班路上的十字路口,我看著人車來往,右邊回租屋處、左邊去男友家、往前找朋友、往後回老家。我是狡兔,甚至有四個窩可以躲藏,但每個窟裡,都有別人的影子、別人的氣味、別人的期待。
我站在馬路邊停了很久。我想要一個只有我、不需要顧慮任何人的空間,但腦袋翻了一遍,地圖上沒有這個地方。
痛苦有很多種,求而不得也是一種。
我在找一個「家」,但那個家在我的經驗裡,從未存在。
我也曾想過獨自租屋,卻又貪戀那一點點有人在的溫暖,即便平時沒有交集,僅僅是偶爾碰面聊聊天,彷彿就能證明我沒那麼孤寂。 我也沒有那麼孤單,甚至稱不上,但我處於一種「有人陪、卻不像有人陪」的狀態,無所適從。
大概會被說想太多吧。
明明什麼都不缺,應該要是個珍惜現狀的幸運兒,講什麼空洞?這種自尋煩惱的敘述或許讓人不耐。
他們會說:妳該知足。
我卻覺得自己像那堵釘了板子的牆,在外人眼裡平整乾淨,實則內裡長滿壁癌,在看不見的陰影裡,安靜地剝落、潰爛。
缺少的到底是甚麼呢?
在每個感到空虛的時刻,試著用各種角度去分析,卻始終不得而入。
新的一年又要續約了,我再次陷入要不要續約的輪迴。
在還沒找到那個能讓我真正卸下武裝的地方前,我想,我會繼續留在這裡,至少在這些釘得牢固的板子前,我是完整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