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街道，比平常更亮。
不是燈變多。是影子變少。
艾倫走在前面。
步伐很快。
徠拉在他旁邊。
沒有說話。
兩個人都知道剛剛發生了什麼。
但誰都沒有提。
像一旦說出口，就會變得更真。
街上的人不多。
車子偶爾經過。
一切都正常。
太正常了。
「你有沒有覺得……」
徠拉忽然開口。
聲音很輕。
艾倫看向她。
「什麼？」
她停了一下。
像在找一個不會嚇到自己的說法。
「好像少了什麼。」
風剛好吹過。
很冷。
艾倫沒有立刻回答。
他其實也感覺到了。
但說不出來。
不是聲音。
不是畫面。
是——
某種「存在感」。
像原本應該在這裡的東西，不見了。
他轉頭，看向街角。
那裡有一間便利商店。
燈亮著。
門開著。
但裡面——
沒有人。
沒有店員。
沒有客人。
貨架整齊。
商品完整。
像剛剛有人在這裡生活過。
然後——
被拿掉。
「……進去看看。」艾倫說。
徠拉點頭。
兩人走進去。
門沒有發出聲音。
空氣很乾淨。
乾淨到沒有味道。
艾倫走到櫃檯。
收銀機開著。
螢幕亮著。
但上面沒有任何紀錄。
像從來沒有交易過。
徠拉站在飲料櫃前。
手伸出去。
拿起一瓶水。
她看著標籤。
皺眉。
「這個……」
艾倫走過去。
「怎麼了？」
她把瓶子遞給他。
標籤上有品牌、有成分、有價格。
什麼都有。
但——
沒有名稱。
那個應該寫「品名」的位置，是空白的。
艾倫的喉嚨有點乾。
他把瓶子放回去。
整排飲料。
全部一樣。
完整。
卻沒有名字。
「走。」他說。
聲音比剛剛低。
兩人轉身要離開。
就在這時——
門外，多了一個人。
白色。
不是衣服。
是整個人。
沒有陰影。
沒有反光。
像一個被「填滿」的空白。
他站在門口。
沒有擋住路。
但讓人不敢靠近。
徠拉的呼吸停了一下。
「……是那個。」她低聲說。
艾倫知道她在說什麼。
不是鐵律。
不是脈動。
是——
另一種東西。
那個人慢慢走進來。
沒有腳步聲。
甚至沒有「移動感」。
只是位置改變了。
他看著兩人。
沒有表情。
沒有情緒。
甚至沒有「觀察」。
像在執行一個早就決定好的動作。
他開口：
「偏差過高。」
聲音很輕。
輕到不像在空氣裡傳遞。
比較像——
直接出現在腦袋裡。
艾倫站在徠拉前面。
沒有退。
「你是誰？」
那個人沒有回答。
也沒有看他。
只是繼續說：
「開始清空。」
空氣瞬間變了。
不是壓力。
不是重量。
是——
減少。
聲音，先消失。
冰箱的嗡嗡聲沒了。
外面的車聲沒了。
連呼吸聲，都變得很遠。
然後——
顏色開始淡。
貨架的顏色，慢慢褪掉。
紅色變粉。
藍色變灰。
最後——
接近白。
徠拉往後退了一步。
她的手，穿過了一瓶飲料。
不是打翻。
是——
沒有碰到。
她愣住。
低頭看自己的手。
透明了一點。
很淡。
像霧。
「艾倫……」
她的聲音，開始變得不穩。
艾倫的心臟猛地收緊。
他伸手抓住她。
這一次，抓到了。
但觸感很輕。
像抓住一段快要散掉的空氣。
「看著我。」他說。
聲音壓得很穩。
但裡面已經有裂縫。
那個白色的人，沒有靠近。
只是站在那裡。
看著——
或不看。
很難分辨。
「存在，非必要。」他說。
「移除。」
下一秒——
徠拉的影子，消失了。
不是變淡。
是直接沒有。
地上只剩艾倫一個人的影子。
徠拉低頭看。
她的呼吸亂掉。
「我……」
她的聲音斷了一下。
「我是不是要不見了？」
這句話，比任何攻擊都重。
艾倫沒有回答。
因為他不知道怎麼說。
他只能更用力地抓住她。
像這樣就能把她留住。
但他感覺得到——
她在變輕。
越來越輕。
像這個世界，在把她「取消」。
「不行。」他低聲說。
不知道是對誰。
也不知道是對什麼。
那個白色的人，終於動了一步。
沒有聲音。
沒有風。
只是——
更接近。
空氣又少了一點。
艾倫的視線開始模糊。
不是因為黑。
是因為——
太空白。
他看著徠拉。
她的臉，開始有點看不清。
輪廓還在。
但細節在消失。
眼睛、嘴唇、表情——
都在變得模糊。
像一張照片，被慢慢擦掉。
「聽我說。」艾倫突然開口。
語速很快。
像在跟時間搶。
「妳剛剛說過，妳記得一點。」
徠拉看著他。
眼神還在。
但在變淡。
「風……」她低聲說。
「很大……」
艾倫點頭。
「對，我們在跑。」
「有人在追我們。」
「妳抓著我。」
他一邊說，一邊靠近。
額頭幾乎貼上她的。
「妳不放開。」
徠拉的呼吸一震。
某個東西，被拉回來了一點。
很小。
但確實發生。
她的手，微微收緊。
抓住他。
那個白色的人，停住了。
「記憶殘留。」他說。
「清除優先。」
空氣再次減少。
這一次，更快。
艾倫的聲音開始不穩。
但他沒有停。
「妳說過——」
他咬牙。
「如果不來找我，會更糟。」
徠拉的眼神閃了一下。
像某個片段被點亮。
「……對。」
她說。
聲音很小。
但清楚。
那一瞬間——
她的影子，短暫地回來了一點。
淡淡的。
幾乎看不見。
但存在。
白色的人，第一次停住不動。
像計算出了什麼錯誤。
「矛盾。」他說。
語氣沒有變。
但出現了停頓。
艾倫抓住那一瞬間。
「妳現在在這裡。」他說。
「是妳選的。」
「不是誰給妳的。」
他盯著她。
「所以——」
他深吸一口氣。
聲音壓到最穩。
「留下來。」
空氣靜了一瞬。
徠拉看著他。
很久。
然後，她點頭。
很小的一下。
但很確定。
那一刻——
某種東西，撐住了。
不是力量。
不是規則。
是——
選擇。
白色的人往後退了一步。
不是被推開。
是——
任務中止。
「不穩定過高。」他說。
「暫停清空。」
他的身體開始變淡。
不是消失。
是回到某個「不存在的位置」。
最後一句話，留下來：
「你們無法維持。」
然後——
他不見了。
聲音回來。
顏色回來。
重量回來。
一切恢復。
便利商店，像什麼都沒發生。
艾倫站在原地。
手還抓著徠拉。
這一次——
有重量。
有溫度。
她沒有消失。
但她很虛弱。
整個人像剛從水裡被撈出來。
呼吸不穩。
眼神有點空。
「我還在嗎？」她低聲問。
艾倫沒有放開她。
「在。」
他說。
這一次，沒有猶豫。
他看著她。
很久。
像在確認。
也像在記住。
因為他知道——
下一次，可能更難。
兩人慢慢走出便利商店。
門開了。
鈴鐺響了。
聲音正常。
外面的街道，恢復人聲。
車子經過。
有人說話。
一切回來了。
但他們知道。
有一部分——
已經被拿走了。
而且，不會再還。
艾倫抬頭，看著夜空。
很黑。
沒有星星。
他低聲說：
「他們不是要殺我們。」
他停了一下。
「是要讓我們變成……不需要存在。」
徠拉沒有回答。
但她靠得更近了一點。
很小的動作。
卻很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