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西法決定化成龍,治理土地。
可土地實在太大了。
一開始,他還能憑藉分身之術,到處奔波處理。
今天去東邊看水患,明天去西邊壓山火,
南邊生靈吵架要管,北邊祭祀打群架也要管。
久而久之,他活得簡直就像一個日日夜夜都在加班的人。
一日。
路西法終於拖著疲憊的身子回到家。
翅膀才剛收好,莉莉絲便走上前來,仔細看了看他的氣色。
她先是沉默了一下。然後皺起眉。
「伯伯。」她語氣十分認真。
「你老了。」
路西法本來還想裝沒事。
一聽這句,眼角立刻抽了一下。
莉莉絲卻還沒說完。
她又湊近了一點,左右端詳,甚至伸手指了指他的臉。
「你看起來就跟老樹靈一樣,皮糙。」她說。
「你看,都長斑紋和痘痘了!」
路西法聽了,當場炸毛。
「什麼叫痘痘!」他整個人差點從椅子上彈起來。
「這是龍鱗紋路!是威嚴!是歲月與力量的痕跡!」
莉莉絲眨眨眼。
「喔。那還是很像老樹靈啊。」
這一下,路西法是真的痛心了。
他一手按著胸口,一手指著屋裡那群正在休息、吃東西、發呆、
總之沒有誰看起來像在工作的天使們,當場開始控告:
「我這日日夜夜到處治理大地的!」
「你們呢?!」
「一個個都在家裡享受!」
別西卜本來還在吃果子,聞言默默停嘴。
阿斯莫德原本半躺著,一看情勢不對,也把腿放下來了。
薩麥爾倒是沒動,只是安靜看著這場熟悉的家庭風暴。
路西法越說越激動:
「東邊求雨要我去!西邊地裂要我補!
有些地方還要我假扮神明顯靈,不然那些生靈根本不聽話!」
「我一個人分身都快分成樹枝了!」
他說到最後,幾乎是含淚拍板:
「我不管。」
「你們明天,個個都給我去上班!」
屋裡頓時一片安靜。
下一秒,別西卜小小聲開口:
「……有供飯嗎?」
路西法猛地轉頭瞪他。
「你就知道吃!」
阿斯莫德卻已經笑了出來。
「所以,伯伯的意思是——」他故意拖長語氣。
「終於要分封了?」
路西法哼了一聲,翅膀一甩。
「不然呢?」
「地這麼大,總不能真讓我一條龍把全世界都繞完吧。」
莉莉絲站在旁邊,這才露出一點滿意的神色。
「這就對了。」她點點頭。
「你早該讓大家出去做事了。」
路西法斜她一眼。
「最先嫌我老的就是你,現在倒說得輕巧。」
莉莉絲很無辜。
「我是在救你啊,伯伯。」
她頓了頓,還不忘補上一刀:
「不然再過幾年,你可能真的會變成樹靈。」
這下,連薩麥爾都低頭掩了一下笑。
於是,那一夜,在路西法近乎怨念的拍板之下,
地上的分封之事,終於正式開始。
而後來,人們所說的眾神各治一方,其實起源於一場再簡單不過的家庭事件——
一位過勞的龍神回家,被莉莉絲當面說老了。
翌日清晨。
路西法讓分身們照常加班,自己則留在莉莉絲的小屋裡。
就像天使戰爭期間那樣,他又一次召集了眾天使前來,
圍坐一圈,準備商討——
戰策。
噢不。
這一次,是分封策略。
屋裡一時很安靜。
每個天使的表情都不太一樣。
有些在等好差事,有些在想能不能混過去,
也有些看起來已經準備好要把一整塊地吃乾抹淨地經營成自己喜歡的樣子了。
果然,別西卜第一個開口。
「我只要有吃的,」他非常誠實地說,
「好吃的,就行!」
路西法聽完,連想都沒多想,立刻拍板。
「那好,這一區特別貧瘠,你去。」
他伸手往地圖上一指,
指向一塊光是看起來就又乾又瘦、像是連鳥飛過都要猶豫一下要不要停的地方。
「你把那裡變成蜜林酒池,愛吃多少隨你吃。」
別西卜的眼睛瞬間亮了。
「全部?」
他身子都往前傾了一點,聲音裡滿是期待。
「都給我吃?」
「對。」路西法點頭,語氣很穩,但下一句立刻把現實補上。
「只是那邊的生靈不太好馴服,你得跟他們好好打交道。」
別西卜一聽,反倒更有信心了。
「那有什麼!」他拍了拍胸口。
「能吃到好吃的食物,還有誰打發不了?」
莉莉絲在旁邊聽得微微挑眉。
「你這句話很像要用食物收買全部的人。」
別西卜一臉理所當然。
「不然呢?能吃飽,誰還想鬧事?」
路西法聽完,竟也懶得反駁。
因為仔細想想——好像也不是完全沒道理。
於是,那一區便歸別西卜管了。
這時,利維坦在旁邊明顯有些坐不住了。
他本來還想看看,
是不是會有什麼更風光、更惹眼、更能讓萬靈抬頭就看見自己的地方。
結果先讓別西卜拿走了一整塊能吃能喝的地,他心裡頓時有些酸。
「那我呢?」利維坦終於開口,語氣裡明顯帶著點嫉妒。
「我總不能什麼都沒有吧?」
路西法瞥了他一眼。
他太知道利維坦的個性了。
這傢伙不是不能做事,只是最受不了自己不夠顯眼。
既然如此——那就乾脆給他一個大到誰都看得見的地方。
「喔,你啊。」
路西法手指一劃,直接沿著地圖外圈拖了一整圈。
「這大海都給你處理。」
利維坦整個人一下子亮起來。
「全部?」
「全部。」路西法點頭。
「只有沿岸部分你不用管。
那些地方還牽涉到地上的村落、築屋和碼頭,以後會有人另外分。」
利維坦聽完,這才真正滿意了。
海,夠大。夠深。夠危險。
也夠讓人抬頭就知道——這裡有他的意志。
於是他很矜持地點了點頭,語氣卻明顯已經帶了幾分愉悅。
「好。」
別西卜在旁邊小聲嘀咕:「海裡有魚嗎?」
利維坦立刻看過去。「有,但你少來分我的。」
別西卜眨了眨眼。「我只是問問。」
阿斯莫德在一旁看得直笑。
「你們兩個一個還沒上任就在想怎麼吃,一個還沒上任就在護食,真是很有出息。」
路西法按了按眉心,覺得自己好像又提前老了一點。
但既然都已經開會了,就只能繼續分下去。
他抬眼看向瑪門。
「瑪門,你管財富。」
屋裡幾個天使聽見這句,反應都不太一樣。
別西卜第一個先「喔——」了一聲,像覺得這分配簡直天經地義。
阿斯莫德則懶懶偏頭,等著聽後面會怎麼說。
瑪門本人倒是沒急著表態,只抬了抬眼,像在確認:
這句話到底是賞,還是苦差。
路西法手指在地圖上輕輕點了幾個地方。
有礦脈。有河道。有之後大概會長出集市和聚落的路口。
「這地上的流通會越來越頻繁,」他說。
「果子、糧食、獸皮、香料、金屬、鹽、水、藥草,
以後都不會只是誰家種了誰家吃完那麼簡單。」
「會有人多。有人少。會有人囤。也會有人搶。」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瑪門身上。
「所以,要有人處理資源的分配。」
瑪門這才慢慢坐直了一點。
「分配?」他語氣不緊不慢。
「你說的,若只是記帳,那誰都能做。
若是要我管人心裡那個"想多拿一點"的洞,那就不是單純分配了。」
路西法一聽,反倒點了點頭。
「對,就是那個洞。」
這句一出,屋裡倒有幾個天使真的抬眼了。
因為大家都知道,財富從來就不是只有東西。
還有欲。還有比較。還有一種「別人有,我也要」的火。
路西法繼續說:
「你不只管金銀和庫藏。你也得管交易、借貸、囤積、換取、贈與。」
「有人要定價。有人要看守。有人要讓東西流得動,又不至於流成禍。」
瑪門這下是真的有點興趣了。他眼底浮起一點很淡的光,
像終於看見這差事的樂趣不只是“管錢”那麼俗。
「所以我不是守財。」他慢慢說。「我是管流。」
「對。」路西法答得很乾脆。
「你若只會守,地上的東西早晚爛在倉裡。你若只會放,百姓早晚搶成一團。」
他看著瑪門,語氣很穩。
「你得讓它流,還得讓人知道——不是所有想要的東西,都能直接伸手拿。」
別西卜在旁邊一邊吃一邊小聲插話:「那吃的部分呢?要先經過他嗎?」
瑪門立刻看過去。「你若想白拿,當然要經過我。」
別西卜:「……那我還是自己種。」
阿斯莫德笑出聲。「你種?你種得出來的東西大概還沒熟就先被你自己吃掉了。」
瑪門這時候已經開始往自己那條線想了。
「所以,」他看著地圖,慢條斯理地問,「礦、鹽、路、倉、集市,這些都算我的?」
路西法點頭。「大脈歸你。但不是叫你一個人抱著不放。」
他先一步把話堵上。「你得學會放權。讓不同地方長出不同的流法。」
瑪門聽完,嘴角終於微微動了一下。
那不是笑得很明顯,卻已經足夠說明:這差事,他接了。
「好。」他說。「那財富這一脈,就歸我管。」
路西法嗯了一聲,總算鬆了一點。至少這一個,分得很對。
莉莉絲在旁邊看了一會兒,也淡淡補了一句:
「你要小心。財富若只是流,會亂;若只守,也會死。」
她看著瑪門,眼神很準。
「你管的不是金子,是人心看著金子時,那雙眼睛。」
瑪門抬眼看她。這次倒很認真地回了一句:「我知道。」
屋裡一時安靜了片刻。
因為大家都明白,從這一刻開始,地上的財富就不再只是誰手裡剛好有東西。
而是被正式劃進了一條新的神權與秩序裡。
路西法想了想,再轉頭看向阿斯莫德。
「你,來管婚配和繁衍。」他笑著說,「這差事你應該會很有感。」
「嗯?那豈不是說我還得管那群醜的?沒興趣。」
阿斯莫德嫌惡道,「我只愛看美人。」
「那不簡單,把他們養成美女就行啦?」別西卜笑著說。
「嗯,聽起來不錯。」莉莉絲想了想,「這樣你會擁有越來越多的美人。」
阿斯莫德原本還一臉嫌棄,可一聽見這句,眼神明顯動了一下。
「嗯?」他慢慢坐正了些,像忽然真的開始思考這差事的可能性。「所以你的意思是——」
別西卜立刻接話,笑得很壞:
「意思就是,與其嫌他們醜,不如你去教他們怎麼變好看啊。」
莉莉絲也點了點頭,神情很認真。
「對啊。你若只守著本來就好看的,那不過是在撿現成的。」
她看著阿斯莫德,語氣裡帶著一點微妙的挑釁。
「可你若能把那些原本笨笨的、木木的、亂亂的,教會怎麼愛、怎麼打扮、怎麼說話、怎麼碰人、怎麼生養……」她頓了一下,嘴角微微彎起。
「那你就會擁有越來越多的美人。」
阿斯莫德這下是真的安靜了。
不是無語,而是在腦中飛快盤算這件事。
因為這聽起來,忽然不只是苦差了。甚至還很有趣。
路西法看他那表情,就知道有戲,當場補刀:
「怎麼樣?婚配、繁衍、夜宴、床幃之事,都給你。」
他手指在地圖上點了點幾片人煙將來會越來越密的地方。
「地上的人只會越來越多。他們會相愛,會爭,會嫉,會纏,
會不懂怎麼靠近,也會不懂怎麼分開。總要有人管。」
阿斯莫德挑眉。「你這管法,聽起來不只是"讓他們生"。」
「當然不只是。」路西法哼了一聲。
「你得管婚配的形式,管欲怎麼不至於亂成禍,管美怎麼養,管情怎麼引,也管有些人明明想要卻不敢開口,最後把自己憋成怪物。」
別西卜在旁邊一邊吃一邊點頭。「對,還有那種明明長得不差,卻完全不會說話的。」
莉莉絲立刻補一句:「還有明明會說話,卻一開口就把人嚇跑的。」
路西法淡淡道:「以及那種只會用位置壓人,根本不懂親密是什麼的。」
屋裡靜了一瞬。
阿斯莫德忍不住笑了。「你們這是在分封我,還是在把全地最煩人的那一群都丟給我?」
「都有。」路西法答得很乾脆。
這時,薩麥爾終於開口了。他看著阿斯莫德,語氣很平:
「你若只愛看美人,那你管的就只是眼睛。」
「可婚配與繁衍,不只是眼睛。還有身體、信任、依附、後代、家庭、妒忌、承諾、破裂與修補。」
阿斯莫德聽著,笑意淡了些。因為他知道薩麥爾說得對。
若只是玩樂,他當然會。
可若是要把「地上的親密與生養」整理成一條真正能運行的秩序,
那就不只是挑美人看而已。
莉莉絲這時候倒很溫柔地補了一句:
「可你最懂,人為什麼會想靠近。也最懂,有些人不是醜,只是還沒被好好養開。」
阿斯莫德抬眼看她。這句話,算是真的打中了。
因為他忽然發現,這差事最大的樂趣不在“挑”,而在“養”。
把粗糙的養細。把僵硬的養活。把不會愛的養到敢碰、敢說、敢生、敢把美活出來。
這樣想來,倒真是門大活。
他終於往後一靠,慢悠悠地笑了:
「行吧。」
別西卜立刻湊過來。「所以你接了?」
「接啊。」阿斯莫德懶懶地說,
「既然這地上遲早要到處都是人,那總不能讓他們一個個都醜著活吧。」
莉莉絲當場笑出聲。
路西法也終於鬆了口氣。
「那就這麼定了。」他拍板。
「婚配、繁衍、夜宴、美、情欲、媚術與親密之學,都歸你。」
阿斯莫德聽完,還不忘追加條件:
「我可以立規矩吧?」
「可以。」
「可以嫌醜吧?」
「不行。」莉莉絲先答了。
「你只能教,不准嫌。」
阿斯莫德皺眉:「那很難。」
薩麥爾淡淡道:「這才叫上班。」
別西卜已經笑倒在旁邊。
於是那一天,地上的婚配、繁衍、夜宴與美之秩序,也被正式分了出去。
後來人們口中那個讓人學會打扮、學會相愛、學會碰觸、學會把身體與欲望活得不那麼笨拙的愛神,一開始竟是阿斯莫德。
「再來,是你,貝爾芬格。」
貝爾芬格一聽,整張臉都皺了起來。
「我?」他指了指自己,語氣裡滿是抗拒。「連我也要?」
他整個人往後一靠,
明顯已經進入那種「只要我看起來夠懶,也許這差事就會自己繞過我」的狀態。
「你們去就好了吧?」他很真誠地說。
「我覺得你們每個人看起來都比我適合上班。」
別西卜當場笑出聲。「你這句話說得真有自知之明。」
貝爾芬格懶得理他。
路西法看著他,神情居然比剛剛分其他差事時都更篤定一點。
「這事最適合你。」他說。
「你管睡眠和夢境。」
屋裡一靜。
阿斯莫德先挑了挑眉。
別西卜則咬著果子想了想,居然也點頭。
連莉莉絲都覺得——喔,這個好像真的對。
貝爾芬格卻還是一臉不情願。
「睡眠有什麼好管的?」他皺著眉抱怨。
「難不成我要一個一個去哄他們睡覺?」
「不只是睡。」路西法慢慢說。「還有夢。」
他手指輕輕點了點自己太陽穴的位置,語氣也放得低了些。
「白日裡,人們忙著活。忙著耕、忙著吃、忙著愛、忙著爭、忙著把自己撐住。
可到了夜裡,不是每個人都能立刻安靜。」
「有些人會怕。有些人會夢見白日裡不敢想的東西。
有些人明明累得要死,卻偏偏睡不著。也有些人,看起來睡了,魂卻還在亂跑。」
莉莉絲這時候很輕地接了一句:「還有夢裡被舊事追的人。」
屋裡安靜了一瞬。
因為這句話太真了,大家都知道她說的是什麼。
戰爭後的夜,不是只有甜和放鬆。
也有夢魘。有哭醒。有明明身體躺著,心卻還在前線、還在舊家、還在某個已經回不去的地方轉不出來的人。
路西法看著貝爾芬格,繼續說:
「你不是只管讓人睡著。
你管的是——誰能沉下去,誰會浮上來,誰的夢會長出花,誰的夢又會爛成沼。」
別西卜這時候終於也有點懂了。
「喔,所以你是要他管那種……」他比了個很模糊的手勢。
「大家睡著之後,裡面到底會發生什麼?」
「對。」路西法點頭。「還有懶。」
這句一出,貝爾芬格瞬間抬頭。「嗯?」
路西法看著他,嘴角甚至有一點點可疑的笑意。
「睡眠若是安歇,就是恩。
可若睡過了頭、沉過了界、明明該醒卻不想醒,那就會爛成怠惰。」
「而這種事——」他意味深長地停了一下。
「你最懂。」
屋裡頓時爆出一陣笑。
別西卜拍桌。阿斯莫德直接笑倒在椅背上。
連莉莉絲都沒忍住偏過頭去,肩膀明顯抖了一下。
貝爾芬格整張臉都木了。
「……我就知道。」他幽幽地說。
「你分我這個,根本一半是因為我真的懂,另一半是因為你想順便罵我。」
路西法居然很坦然。
「都有。」
貝爾芬格一時無話。可仔細想想,還真沒法反駁。
因為說到睡、夢、沉、拖、懶、醒不來、裝睡、故意往後延——
這些東西,地上確實沒幾個存在比他更懂。
莉莉絲這時候也補了一句:
「而且你若管這個,也許還能順便教他們——
有些休息不是逃。有些做夢也不是瘋。可有些一直不醒,就真的只是懶。」
阿斯莫德點點頭。
「對,這很重要。不然以後一堆人會分不清楚自己是在養精蓄銳,還是在爛掉。」
別西卜又問:「那他是不是還要管午睡?」
路西法:「……」
莉莉絲:「你很在意這個是不是?」
別西卜很誠實。「對啊。睡得好才吃得下。」
貝爾芬格聽到這裡,終於慢慢坐正了些。
像開始在腦中替這差事找出一點不那麼累的樂趣。
「所以,」他懶洋洋地問,「我可以決定誰今晚做美夢,誰今晚被夢追著跑?」
路西法看著他。「原則上,你不能亂玩。」
貝爾芬格嘖了一聲。「那就少了很多樂趣。」
「但你可以守門。」路西法說。
「讓該沉的沉,讓該醒的醒,讓那些真的太累的人有地方躺,
也讓那些老是想靠昏睡逃掉一切的人,知道夢不一定比白日輕鬆。」
這一下,貝爾芬格終於真的有點興趣了。
因為這不只是「哄人睡」。而是——管夜裡那一半不受白日控制的世界。
他慢慢點了點頭。「這樣聽起來,倒還算像樣。」
路西法一看,立刻拍板。
「那就這麼定了。睡眠、夢境、安歇、夢魘、沉睡之門,還有怠惰的界線,都歸你。」
貝爾芬格一聽,先是皺了皺眉。「事情還不少欸。」
薩麥爾很平靜地回了一句:「對,這叫工作。」
屋裡又笑了一輪。
而貝爾芬格最後只是嘆了一口很長很長的氣,
像一個本來只想偷懶的人,終究還是被分到了一份剛好懶得掉、卻又不得不接的神職。
「好吧。」他說。「那我就替地上的人,守一半的夜。」
於是那一天,地上的睡眠與夢境,也被正式分了出去。
而後來人們所以為的——那個掌管沉眠、夢境、迷霧、夢魘與怠惰邊界的夜神,
最初其實只是個嫌上班麻煩、卻偏偏最懂怎麼讓人睡下去的天使。
「薩麥爾,然後是你。」路西法頓了頓,「你來管脾氣。」
「脾氣?」薩麥爾愣了愣。
其他人精神也回來了,眼睛亮了一瞬。
「對欸!說起這個,薩麥爾你還記得你之前在天上的時候嗎?」瑪門笑著說。
「哪時候?」薩麥爾問。
「連米迦勒彈琴快一拍慢一拍你都會炸毛的那時候。」瑪門說。
其他天使笑倒一片。
「對!還有幫我找星光石的那段時間。你累了就炸掉一顆星星。」利維坦忽然爆出這句。
「有這回事?」莉莉絲好奇地問。
「哈哈哈哈,有啊,很多星光石就這樣被炸沒了。到最後只剩一小盒。」利維坦悶聲說,「要不是這樣,我怎麼會輸米迦勒!」
往事彷彿被拉到眼前。
「好像……是有這麼回事。啊哈哈哈哈哈。」薩麥爾不好意思地說,
「那時候我還不懂事。」
路西法笑著說:「嗯,現在倒是懂得控制脾氣了。」
薩麥爾聽了,難得真的有點不自在。不是惱。
而是那種被一整屋子天使翻出黑歷史,還偏偏都是真的的無奈。
他輕咳了一聲,試圖把場子拉回正題。
「所以,為什麼是我管脾氣?」
路西法一手支著額,另一手敲了敲桌面。
「因為你最知道,脾氣不是只有壞。」他說。
「它也可能是保護、是界線、是警告、是力量。」
「只是若不會收,就會炸掉星星。」
屋裡又是一陣笑。
薩麥爾這次連反駁都懶了。因為這話,實在很難說不準。
路西法繼續道:
「地上的人以後會活得越來越擠。擠了就會碰撞,碰撞就會有火氣。
有些人受了委屈不敢說,最後悶成病;
有些人一不順就亂發作,把家裡、村裡、甚至整片地都鬧翻。」
莉莉絲聽著,慢慢點了點頭。
「對。」她說。「有些怒不是惡。是因為那條線早就被踩過頭了。」
「但也有些人,根本不是在守線,只是習慣用脾氣壓人。」
瑪門也笑著補一句:「還有一種,是明明自己理虧,聲音卻最大。」
別西卜立刻接:「對!那種最煩,還會一邊發火一邊搶吃的。」
利維坦在旁邊懶懶地說:「海上也一堆。輸了就翻船,贏了也翻船,心情不好照樣翻船。」
阿斯莫德笑得不行。「你們這樣講一講,我忽然覺得"脾氣"這活比我那邊還難搞。」
薩麥爾本來還在聽,聽到這裡,倒是慢慢回過味來了。
因為路西法不是在叫他去管“生氣”這件小事。而是叫他去管——火氣怎麼不爛成災。
路西法看著他,語氣也更穩了一點:
「你要管的,不只是發火。還有忍耐的邊界、說重話的分寸、保護人的怒、守家的怒、被冤枉時的怒、失去時的怒、妒忌的怒、羞恥的怒……」
他頓了頓,眼裡有一點很淡的笑。
「以及那種明明累了,卻不肯承認,最後只好炸一顆星星的怒。」
這一次,連薩麥爾自己都笑了。笑得很短,卻是真的服了。
「你這樣講,倒確實像我該管的。」他低聲說。
莉莉絲看向他,目光很柔。
「而且你現在最懂一件事。」她說。
「脾氣若被好好接住,不一定會傷人。有時候,反而會救人。」
屋裡靜了一下。因為大家都知道,她說得是真的。
薩麥爾從前的怒,更多是炸。現在的怒,卻已經有了收。
知道什麼時候該擋,什麼時候該退,什麼時候該讓人知道——你現在真的踩過界了。
路西法見他已經聽進去了,便正式拍板:
「那就這麼定了。你來管脾氣。」
「從今以後,地上的怒、躁、怨、悶、忍、爆、衝、壓與回收,都歸你看一眼。」
「讓該發的能發,不該炸的不要亂炸;讓會吞掉自己的,知道怎麼說;
讓只會把火往別人身上丟的,也知道哪裡該停。」
薩麥爾安靜了一會兒。最後,鄭重地點了頭。
「好。」
利維坦立刻笑他:「那以後你就是脾氣神了?」
別西卜笑倒。「這名字也太直接了吧!」
瑪門則一本正經地說:「不,我覺得是‘火候之神’。」
阿斯莫德挑眉。「聽起來像煮菜的。」
莉莉絲終於笑著幫他定了一句:「不是脾氣神。」
她看著薩麥爾,慢慢說,「是管火不越界的人。」
這句一落,屋裡竟真的安靜了一瞬。
因為這名字,很準。
脾氣不是滅火。也不是縱火。
而是——讓火留在該待的地方。
能暖。能照。能警告。卻不至於把整間屋子一起燒掉。
薩麥爾聽著這句,眼神也微微沉了下來。
像是在那一瞬間,真的接住了自己這份新分封的重量。
於是那一天,地上的脾氣、界線與怒火之律,也被正式分了出去。
而後來人們所以為的——那個看得見怒、也看得見忍,
知道哪一團火是真的受傷、哪一團火只是想傷人的守靈,
最初其實只是個在天上曾經因為太累、太躁,一不小心就炸掉星星的天使。
「至於其他的,」路西法說到這裡,終於長長吐出一口氣,
「以後我們天使後裔越來越多的時候,再慢慢加封。」
他往椅背一靠,整個人都鬆了些。
「呼。
我這樣輕鬆多了。」
別西卜第一個附和點頭。
「對,伯伯終於不用再分身分到像樹枝一樣了。」
阿斯莫德在旁邊笑了一聲。
利維坦則已經開始盤算自己的海域要怎麼立威。
可這時,莉莉絲忽然眨了眨眼。
「欸?」她左右看了一圈。「你們都有,那我不用嗎?」
屋裡安靜了一瞬。因為大家剛剛分著分著,還真差點把她漏過去了。
薩麥爾先看向她,眼神裡明顯帶著心疼。
「莉莉絲,妳是人類。」他語氣很輕。
「不像天使有那麼多體力。妳也想要嗎?」
莉莉絲一聽,先是撇了撇嘴。
然後整個人往前一點,語氣軟軟地撒起嬌來:
「我雖然說是你創造的人,可是我也能做一些事情呀。」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睛亮亮的,明顯不是在逞強。
而是真的覺得:你們都出去有事做,我怎麼可以只是坐在家裡?
路西法看著她這樣,忍不住笑了。
那笑裡有一點長輩看晚輩的縱容,
也有一點很清楚她其實比很多天使都更適合坐鎮某些位置的了然。
「妳啊,」他慢悠悠地說,「我們把妻子的位置給妳。這樣就可以了。」
莉莉絲一聽,反而更困惑了。
「嗯?」她歪了歪頭。「那是什麼?」
阿斯莫德眼睛一亮,像是終於等到一個很適合漂亮解釋的詞,立刻笑著接上:
「意思就是——」他拖了一下語氣,嘴角彎起,「妳是天后。」
這兩個字一落下,屋裡幾個天使都沒反對。因為這位置,仔細想想,確實只能是她。
不是因為她最溫柔。也不是因為她只是大家的妻。
而是因為她本來就站在整個地上新秩序最中心的那個交界上——
她是人類。也是眾天使的妻。
她懂地上的苦。也懂天上的裂。
她失過七百個孩子,也為後裔活路,親手去逼過神。
這樣的人,若不坐妻位之上,那還有誰能坐?
可莉莉絲自己卻還有點沒反應過來。
「所以……」她很認真地問,「我不用管什麼嗎?」
她又確認了一次:「真的?」
路西法被她問得還真的又想了想。
因為若只給她一個名,她大概還真的不會滿意。
而且說實話——她也不只是適合坐著被叫天后而已。
阿斯莫德這時候眼睛忽然一亮。「我這邊倒是有些事情可以給妳管。」
眾人立刻都看向他。
莉莉絲也問:「哪些?」
阿斯莫德看著她,笑得很有把握:「生育。」
這句一出,屋裡一下子靜了。
因為這不是隨便說的。
生育,不只是讓孩子出生。
還有母體、血、疼、養、護、後裔、產後、失子、續脈,
那些男人們再怎麼參與,也終究無法真正從身體裡知道的事。
路西法聽完,慢慢點了頭。「好像蠻適合的。」
他看向莉莉絲,這次神情認真了許多。
「莉莉絲,妳懂生產和養育之苦。」
「這些事情,是我們不懂的。」
薩麥爾聽見這句,眼神也沉了下來。因為他知道,這不是抬舉。這是真的。
他們可以打仗。可以分封。可以治理山海與財富。
可若說到孩子是怎麼在腹中被養大,是怎麼在疼裡被推出來,
又是怎麼在母親心裡被一個個記住——那確實是莉莉絲更懂。
莉莉絲自己也安靜了。她本來還帶著點撒嬌的神情,到這裡,卻慢慢收了起來。
因為她知道「生育」這兩個字對她來說,不只是榮耀。
裡面有太多血。也有太多她失去過、如今仍不會忘的東西。
過了很久,她才輕輕問:「那不只是讓孩子生下來,對吧?」
路西法點頭。
「不只是。是讓女人知道怎麼承接身體的變化,讓孩子知道怎麼被迎接,
也讓地上的人知道——母親不是只負責痛完就算了。」
阿斯莫德在旁邊補了一句:
「還有讓一些笨男人知道,生育不是"反正女人會生"這麼簡單。」
別西卜用力點頭。「對,這個很重要。」
連利維坦都難得嗯了一聲,顯然這點大家意外地一致。
莉莉絲這時候終於慢慢笑了。
不是剛剛那種撒嬌的笑。而是一種真的明白——
原來自己不是沒有事做,而是被看見要坐上一個更重的位置的笑。
「好。」她說。「那我管。」
阿斯莫德第一個拍手。
「很好,這樣以後夜裡那些女人的事,就不用全塞到我這裡了。」
路西法也拍板定下。「那就這麼定了。」
他看著眾人,正式道:「莉莉絲,居天后之位。」
「兼掌生育、產育、養育、妻位之序,
以及一切由女人身上流出、卻不該被白日判為羞恥之事。」
這一句一出,連屋裡的氣都變了一點。
因為大家都知道,這不是象徵性的名頭。
而是從這一刻開始,地上所有關於母體、後裔、女人、夜裡的血與生之事,
都有了真正的主權之名。
莉莉絲抬起眼,像第一次真正感覺到這個位置落在自己身上的重量。
而後來,人們口中那位掌生育、掌母性、掌妻位、掌月事與夜之庇護的天后,
便是在這個早晨,被一群坐在小屋裡分封天地的天使們,正式推上去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