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就是這樣結束的》電影劇照／劇照提供：東昊影業
撰文／陳沅綦
劇照提供／東昊影業
責任編輯／黃曦
核稿編輯／黃曦
近十年前，約書亞．奧本海默（Joshua Oppenheimer）甫憑講述「印尼九三〇事件」（Gerakan 30 September，G30S／Gestok）的兩部紀錄片《殺人一舉》（The Act of Killing，2012）與《沉默一瞬》（The Look of Silence，2014），深掘國家威權、屠殺歷史與集體沉默之間的關係，其成就堪稱是當代影壇最具震撼力的篇章之一。
2024 年，約書亞．奧本海默將目光投向劇情片製作，發表首部劇情長片《世界就是這樣結束的》（The End），展開一次激進的創作途徑。全片透過家庭劇、末日寓言與歌舞片類型，以末日生還者的歌舞表演，詰問藝術於文明終結之際，生還者應當如何自處。
奧本海默嘗試將現實暴力的幽靈，鎔鑄於寓言的聲光奇觀，既延續其對創傷遺緒、歷史責任的長期關注，亦藉此探索電影形式的邊界。《世界就是這樣結束的》最為險峻的一舉，莫過於在末世題材中，選擇挹注歌舞元素。
過往的傳統歌舞片，經常被視為好萊塢黃金時代的代表之一，且旨在交付樂觀、為觀眾創建希望，但奧本海默選擇顛覆過往的歌舞片概念，轉而將歌舞化作為借喻政治的工具。而建立在全新概念之上的《世界就是這樣結束的》，實際上更為一場自覺的冒險：蓋因歌舞片本身，即是對「表演」的公開承認。
《世界就是這樣結束的》電影劇照／劇照提供：東昊影業
《世界就是這樣結束的》電影劇照／劇照提供：東昊影業
奧本海默遂將華麗旋律轉化為自我欺瞞的象徵，此作的室內場景營造出五〇年代的霓裳絢爛、歌舞昇平，並與外界的廢墟末日形成極為鮮明的對比，其中穿插的歌曲也不再為角色訴諸真情，反而成為用以掩飾自身恐懼的手段。
透過劇中角色不時突如其來地開唱，即使語氣真摯、不帶諷刺，卻也更像是在毀滅中戮力支撐自我，如電影開場合唱〈Together the Future Is Bright〉，旋律明朗、詞意積極，卻也凸顯出身陷絕境的荒謬。然而，全片之插曲曲目，多為節奏平緩、旋律重複，本應作為電影靈魂的歌曲，在此卻顯得格外平淡、冗長，更遑論具備歌舞片的娛樂性。
對於多數觀眾而言，片中的多數曲目更令人疲乏，而這無疑地削弱了電影自身的說服力。不過，若是將此舉視為刻意的形式錯位，這些看似乏味的歌曲，便將反過來映照出角色的虛妄，實為透過表象的樂觀，遮蔽內心的恐慌。而在影像調度上，此作亦於歌曲響起之前後，築起鮮明對比：歌聲響起時，鏡頭便隨之流動；日常對話時，鏡頭便隨即靜止，透露出一股無聲的壓迫。
在時而華麗、時而壓抑的影像運動與聲光效果之間，此作竟也構築出一種詭譎的和聲，致使美感作為其表象，實則探問起身在廢墟中的藝術，將如何徒勞地維持人性的尊嚴。
《世界就是這樣結束的》電影劇照／劇照提供：東昊影業
由摩希絲．英格拉（Moses Ingram）飾演的「外來女孩」，作為避難所裡的「異類」，正是因其歌聲具備靈魂樂與民謠的質地，且與其他角色相對僵化、空洞的儀表形成強烈對比。她不僅在物理上介入了避難所的生活，更帶來了外部世界的真實景況，但人性最殘酷的轉折便在於，當他者為了求得一席生存空間，最終仍不得不被同化。
因此，透過外來女孩的被同化，此作亦揭示出權力結構的運作系統，實際上依賴的是集體／群體的幻覺。歌唱為的不再是抒發靈魂，而是作為一種逃避的終極形式，以確保生存下來的特定階級，不致因排山倒海的負罪感而崩解。於是，當片中的語言無法在支撐避難所內的美好謊言時，音樂便會現身、接管敘事，給予罪行一道具有神聖意象的理解。
而外來女孩所劃開的裂縫，便是直指經常性排除難民、庶民的特權階級，亦即麥可．夏儂（Michael Shannon）所飾演的「父親」。作為前石油巨頭，其財富、權力是直接建立在星球之源的掠奪，但身處避難所中的他，卻致力於撰寫神聖的回憶錄。
《世界就是這樣結束的》電影劇照／劇照提供：東昊影業
《世界就是這樣結束的》電影劇照／劇照提供：東昊影業
自「父親」的回憶錄，到生還者所處的避難所，皆象徵著權力與罪咎的遁逃之處，也劃出隔絕外界苦難的內裡，實際上是藉由歌聲與藝術，以維繫脆弱的文明幻象。這一座深埋於岩礦深處的豪華避難所，內部的巨大白色結構體，以狀似食道般的管線連結，更使得這一群生還者得以繼續享有已然枯竭的星球資源，繼續維持著華美、高尚的生活。
電影透過幾幕場景，以整齊劃一的構圖和長焦鏡頭，建構出空間寬敞、氛圍幽暗的室內場景，藉由看似沒有盡頭的白色長廊、如舞台劇般的角色走位，更映照出角色心靈的停滯——儘管物質無虞，靈魂卻囚禁於拒絕反思的永恆當下——鏡頭時而以蛇形、流暢且不間斷的方式，穿梭於多個室內場景之間，不僅展現空間之宏大，更揭示其如似是一座虛構的「舞台」。
《世界就是這樣結束的》電影劇照／劇照提供：東昊影業
《世界就是這樣結束的》電影劇照／劇照提供：東昊影業
在避難所內，牆上滿是雷諾瓦（Renoir）、莫內（Monet）等大師真跡，也象徵著菁英階層對文化遺產的壟斷，以及粉飾真實現況的功能。比如，脫離於外部的社會敘事，便將淪為無意義的藝術標本，卻又透過風景畫呈現出未受污染的理想自然，旨在讓這一家人能沉溺於「藝術之美」中，進而消弭毀滅自然的負罪感。
這一群末日後的生還者，於日後仍受「藝術之美」的薰陶，卻對他者的生命置若罔聞，藉由是否收留女孩的激烈辯論，更展現出他們將生存、生命視為零和遊戲，唯有符合階級、種族條件之人，才有資格被納入這場「最後的文明」。
《世界就是這樣結束的》電影劇照／劇照提供：東昊影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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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喬治．麥凱（George MacKay）飾演的「兒子」，沉溺於建造跨越美國領土的鐵路微縮模型，在癡心崇拜工業文明的背後，實則為被扭曲的殖民歷史。於是，當女孩指出模型中的華裔移工不應「帶著笑臉」時，其抵觸與困惑也反映出抹去歷史記憶將招致的脆弱與危險，更暗示著避難所的建造歷史之中，定也藏有他人的犧牲與苦難。
此作從而能延伸更多的政治層次，比如氣候災難、權力結構的剝削、戰爭歷史的遺緒等，然而電影更傾力於描摹避難所的物理空間，同時也相對側重於生還者的心靈狀態，使得此作的政治力道更為含蓄，不如導演前作的直白控訴。
而全片最為致命的遺憾，便在於為對外部浩劫進行追問，僅僅只對內部的階級角力進行刻劃，刻意壓抑的諷刺力道，令電影處在哀而不怒的悲喜寓言中，即使此舉也創造出了電影的獨特調性，卻也逐漸削弱其敘事張力。
這或許是探索電影形式的邊界時，難以迴避的問題，且觀眾亦可將「冗長」詮釋為對窒息生活的隱喻，但筆者對此仍持保留態度。不過，奧本海默的創作系譜依然清晰可見，無論是紀錄片的再現實驗，抑或劇情片的寓言結構，他始終追問的是：影像如何面對真實，並且保留倫理的尺線。
《世界就是這樣結束的》電影劇照／劇照提供：東昊影業
奧本海默從「歷史暴行的目擊者」轉變為「看見未來的預言家」，將其對重大創傷後的心靈狀態，由種族滅絕的現場搬到災後的豪華避難所，《世界就是這樣結束的》不啻為奧本海默的紀錄片時期，對「被否認的罪」與「被壓抑的創痛」之延續。
此作將加害者的辯解與受害者的創痛，放置於同一座鏡子迷宮之中，如《殺人一舉》讓屠殺者重演暴行那般，皆透過再現逼近加害者的內心真相，只不過劇情片是將重演的實驗，轉化為以歌舞揭露末日寓言的全新形式。
或許仍需時日，方能論定《世界就是這樣結束的》於奧本海默創作系譜中的位置，究竟是通往新境的里程碑，抑或未盡其功的勇悍試探。但本作融合數種看似歧異的電影形式，仍為一場罕見的冒險，而此作也正警示著，大規模的物理崩解並非為終結之因，而是我們再也無法辨認真實與幻覺，甚至澈底喪失感知他人苦難的能力。
《世界就是這樣結束的》電影劇照／劇照提供：東昊影業
在荒涼與華麗、諷刺與憂傷的徘徊之間，《世界就是這樣結束的》為末日電影開闢了新的路徑，卻也再次向世界探問：當世界崩壞，我們如何面對自己？是放聲高歌、遺忘恐懼，還是直視深淵、尋求救贖？
世界的終結，誠如詩人艾略特（T. S. Eliot）所言：那並非是砰然巨響，而是一聲抽泣。（節錄自 T. S. 艾略特（T. S. Eliot）《空心人》（The Hollow Men）: " This is the way the world ends. This is the way the world ends. Not with a bang but a whimper.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