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節剩下兩分鐘時,我們還領先3分,經過兩次攻守交換,剩下最後五秒的時候,雙方同樣維持3分差距,不過我們從領先的那方,變成落後。
教練在場邊大吼,罵我們太笨,竟然讓對方連得6分。
暫停時,我們站在場邊,聽著體育館的嗡嗡聲,那是教練罵人的回音。我們被罵得像是退化的人類,我們指的是我們三個普通球員,不包含阿醜跟騷包。
阿醜跟騷包,他們是主力球員,教練捧在掌心,只有他們的便當有大雞腿,只有他們能一直拿運動飲料,只有他們能被啦啦隊記得名字。他們高中就出名了,大學後一直是球探矚目的焦點,今年球季結束後,應該都會報名選秀,投入職業聯賽,他們才大二而已。
我大四,畢業後準備回南部家裡,幫忙顧一間小藥局。
即使只是暫停時間,場邊的記者還是對我們拍照,當然,拍的是那兩位,他們抬頭挺胸,雙手插胸,對於教練的責罵沒有退縮,反倒一臉「好,沒問題,剩下的就交給我吧」的模樣。他們都想知道,倒數最後五秒鐘,暫停結束,回到場上,最後一球,教練會給誰投。
是啊,給誰?
阿醜人高手長,三分球可以顏射,騷包運球超強,可以擺脫對手自幹跳投。不過今晚的狀況,兩個人都表現普普。其實,我們會從領先變成落後,還不是因為他們兩個連連失手,防守又不撲出去。
不過他們的問題,大家都不在意,球探想知道的是阿醜的潛力,球迷想看的是騷包的華麗。
教練在白板上推動彩色的磁鐵,一個磁鐵代表一個球員,跑動雖然複雜,但戰術核心很簡單,也很公平,兩個普通球員幫兩個明星球員單擋,讓他們跑出空擋,邊線發球,教練對我說,「球傳給有空檔比較大的那個。」
我是中鋒,負責發球。
「你發球,我相信你。」騷包過來拍拍我的肩膀,笑了一下,然後跑上場。阿醜是沒來跟我說什麼,但他擦汗的時候注視著我,眼睛眨也不眨。
我站在邊線旁,裁判把球交給我,吹哨子,我雙手舉球,從前方阻擋的手臂之間,看他們在場上穿梭。他們跑來跑去,單擋沒擋好,被繞過,阿醜跟騷包都沒跑出好的空檔。
不過他們仍然看著我,一臉自信。阿醜的手伸得很長,手掌對著我,跟我要球。騷包往外退,退到中場要球。
我前方那個人一邊跳,一邊舞動雙手,當我把球要傳出去時,眼前這個大個子賣力一跳,這一跳,幾乎沒有從上方傳進去的機會,我往側面要傳球,這個大個子伸長了腿。我傳不出去。
防守球員盯著我,我們的球員也盯著我,記者拿著相機,球探拿著攝影器材,球迷大吼大叫,教練也在吼叫。我拿著球,轉向裁判。
「暫停。」
全場噢了一聲。
這是最後的暫停,六十秒,教練沒時間責罵,他拿起白板,重新布置走位,轉了一個方向,兩個主力拉更開。當然,核心意義沒變,兩個人擋,兩個人接球,我負責傳給空檔比較大的那個。
蜂鳴器一叫,大家回場上,騷包特地跑來跟我說了一聲,「剛才我有空間,我可以的。」而我說了個藉口,被對方擋到,我別過頭,正好和阿醜那刀般的目光交會,我低下頭。
這個球場地板,木頭地板,磨損得很嚴重了,還有深色刮痕,至少有二十年歷史吧。雖然場地不怎麼樣,但已經是我籃球生涯的最高殿堂。
裁判把球交給我,球好重,而眼前的對手,彷彿變得更高更大。我的隊友,那兩個跟我一樣的普通球員,卻變得更小。
裁判吹哨,大家跑動,我從對手身體的空隙望向場上。
數秒,一……
兩個明星球員跑位,穿過單擋,這次擋得好,卡到對方。
二……
對方球員豁出去,寧可兩個人包夾一個,也要守住。
三……
我轉向騷包,我看見騷包邊跳邊舉手,嘴中還喊著給我啊。不行。
四……
阿醜跑到底角,用手肘擠開對手,看向我。你也不行,都被包夾。球迷狂叫,教練嘶吼,而裁判在我身旁比手指,五的嘴型已經出來。
我把球傳給林柏諭。
林柏諭驚,所有人都驚。林柏諭是空檔沒錯,但他一腳踏到三分線,猶豫了,不敢出手,急忙把球傳給騷包。
球被斷,對方運球狂奔,將球甩向天花板,蜂鳴器響起,比賽結束。
賽後,氣氛凝重,大家聚在休息區擦汗,教練臉色鐵青,才說一句,「還打什麼球!」林柏諭就流下眼淚。
教練繼續罵,罵林柏諭,罵我和另一個普通球員,竟然也罵了阿醜跟騷包,大家都領了一頓罵。這就是我們的最後一場球。教練離開,大家交換眼神,交頭接耳,收東西換鞋子,也有人安慰林柏諭。他用毛巾蓋住頭。
我拿家裡賣的鹽糖,要分給大家,卻見到林柏諭一雙紅眼睛,哭腫了,他咬牙切齒,對著我說,「我一輩子不會忘記,你給我記住。」
一旁的人也嚇到。
我真不曉得他會這樣,還以為他會感謝。我想解釋,但有人把我拉走,我也知道,說什麼都沒用了。我只能走開,把鹽糖塞口袋,保留一輩子。
文/圖:張原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