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未到來的死訊
房間裡瀰漫著一股揮之不去的霉味,像是時間在這裡停滯、腐爛。
男子推門進來找我。 他沒有敲門,動作帶著一種公事公 hollow 的機械感。他背著一個磨損嚴重的皮革側背包,拉鍊拉開的聲音在寂靜的室內顯得格外刺耳。
「要離開了嗎?」我低聲問。我不知道「離開」意味著去往何處,只知道這座宅邸已經不再屬於我們。
「我們。」他重複了這個詞,語氣裡沒有任何溫度。他從包裡取出幾張蓋有紅戳的文件,遞到我面前。
「他們告知我,他已經死亡了。就在今年十一月。」
我愣住了,視線落在窗外盛夏的蟬鳴中。「剛死?」 我反問,腦袋裡一片混亂。現在明明還未到十一月,如果他是「今年」死的,那意味著他在未來的某個時刻已經成了屍體。
「上年十一月?」 我試圖尋找邏輯上的安慰。
但他搖了搖頭,目光直視著我:「他們說的是『今年』。」
這是一場跨越時空的葬禮通知。我想起了那位男舊識,那個曾經意氣風發、與我一同簽署過無數條約的人。我在想他幾歲了?有那麼老了嗎? 為什麼他的死訊會趕在他死亡之前,成為我們流亡的發車信號?
悲傷與荒謬感交織,我感到一陣暈眩,不由自主地靠在男子的胸膛上。他像一塊毫無感情的墓碑,堅硬且冰冷。那種厚重的大衣布料壓迫著我的口鼻,讓我幾乎無法呼吸。
「走吧,車在外面。」他說。
鐵籠裡的流亡
推開房門,外面的世界並非陽光燦爛,而是濃得化不開的霧。
我們一行五個人登上了那輛破舊的巴士。這不是旅行,而是一場撤離。
車廂內極其侷促。我們站著,因為這裡沒有給失敗者的座位。引擎發動時,整台車像是在打冷顫,我也跟著顫抖。我雙手死命地扶著鐵欄杆,以穩住身體。
有兩名男子離我很近。他們是剛才傳達死訊的人,現在則扮演著守衛的角色。他們一前一後將我夾在中間,看似在保護我,實際上更像是在確保我這個「政權象徵」不會在抵達目的地前提前崩潰。
車廂的另一側還有兩名女子。她們穿著黑色的喪服,彷彿早就在為那個十一月的死訊哀悼。
山路崎嶇,司機為了避開路面上的坑洞猛然甩尾。在劇烈的晃動中,我失去平衡,不小心碰觸到其中一名女子的身體。
我立刻縮回手,但我看到她轉過頭來,那是不爽且充滿鄙夷的眼光。在那樣的眼神裡,我讀到了這個流亡政權的真相:我們之間早已沒有同舟共濟,只剩下被迫捆綁的厭惡。
我感到一陣侷促,狼狽地轉過身,穿過那兩名男子的肩膀縫隙,改為扶在司機後的欄杆上。
我看到了前面的司機。 他沈默地盯著前方,雙手枯瘦如柴,卻穩穩地抓著方向盤。透過擋風玻璃,我看不見路標,也看不見終點。我只知道,這輛載著死訊與流亡者的車,正沿著時間的斷層,開往那個註定會有人死去的十一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