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謝 虛詞.無形 刊登本文
網址:https://p-articles.com/critics/5905.html如果是帶著《哈姆雷特》(Hamlet)的視角去觀看趙婷2025年的電影《哈姆奈特》(Hamnet),那麼可能在看完後會有很多的空虛和疑惑,因為電影所講述的故事雖然和莎翁相關,但似乎沒有很緊密的聯繫。其中有一種批評是莎士比亞在劇中的「缺席」,為何要加個引號?因為莎士比亞在劇中的確有登場,但他的存在卻彷彿被置入括號一樣,處在隱藏的狀態,尤其電影的主視角一直聚焦在虛構的莎翁妻子艾格妮絲身上,反觀莎士比亞雖然也出入其中,但從一開始他的名字就不重要,沒有任何提及,他只是一個平凡的男子、丈夫和父親。一直到喪子之後,艾格妮絲決定尋找離開家庭的丈夫,觀看他創作的新劇《哈姆雷特》時,「威廉·莎士比亞」的名字才被揭開。
在這過程中,觀眾鮮少可以從莎士比亞的視角去觀看喪子的事件,以及理解莎翁的情緒,而像是留下一個巨大的空洞,讓人無法填補。儘管劇中上演《哈姆雷特》的橋段相當動人,但《哈姆雷特》的劇情究竟和莎士比亞兒子的死亡存在什麼樣的聯繫?除了姓名相似外便無法繼續深入挖掘。事實上這也並不意外,因為哈姆奈特的死亡對《哈姆雷特》的影響,是學界公認無法解決的難題,至今沒有人能明確回答這個問題,因為有關莎士比亞生活與家庭的細節文獻非常稀少。
但是如果讓我們退後一步,從戲劇的手法而非表面上的敘事和劇情來連結兩者,電影《哈姆奈特》事實上很多地方都巧妙地抽出並玩味《哈姆雷特》這齣戲劇的內在元素,使得Hamnet與Hamlet這兩個名字不再是可以相互替代的事物,而是變成兩面鏡子一樣,互相映照彼此,並形成牽引彼此的生命。
在此之前,先說明為何戲中戲是戲劇中一個很有趣的元素。長久以來,戲劇一直在探討表演和真實的關係,而《哈姆雷特》作為莎士比亞的四大悲劇作品,其中一項最巨大的影響,便是裡頭戲中戲的結構。這場戲中戲以虛構的方式演出了哈姆雷特父親遭到刺殺的過程,迫使叔父洩漏自己的心思。戲中戲模糊了真實和表演的界線,透過這場戲,哈姆雷特看出了叔父與母親在現實中的表演,而舞台上的演出雖然是表演,卻反而揭露了被隱藏的真實。戲中戲也讓人重新思考戲劇的本質,戲劇表演的不是一個離開現實的幻想故事,而是映照現實,是讓人認識真相的媒介,並且促使人重新反思虛構與真實的關係,尤其是看見日常生活也充滿了表演。
《哈姆雷特》與《哈姆奈特》是大相逕庭的故事,但他們對戲中戲的運用卻是相似的,因為在兩者中,戲中戲的功能是為了測試並揭露角色的情感。在《哈姆雷特》裡,哈姆雷特試圖藉由戲劇去觀察叔父與母親的心思;而在《哈姆奈特》,艾格妮絲則透過莎士比亞親自演出的《哈姆雷特》重新理解丈夫的感受,也體認到丈夫並沒有只是為了追求事業而拋棄她,為了彌補艾格妮絲的傷痛,莎士比亞為她創作了哈姆雷特的角色,讓她得以再和「兒子」相見,儘管是虛構的方式,但這釋懷了她對丈夫的不滿,也接受了兒子的逝去。

劇中的莎士比亞剛認識艾格妮絲時曾告訴她奧菲斯因為回頭而無法將妻子重新帶回人世的神話故事。從筆者的想法來看,奧非斯最終的回頭實際上暗示了人死後是沒辦法復生的主題,並因此和電影喪子的劇情與哀痛有緊密的連結。但透過戲劇,莎士比亞可以重新展現珍愛之人的樣貌以及兩人內心中對兒子的想像,讓原本的遺憾獲得補償。不過《哈姆雷特》的故事依然是個悲劇,這場戲中戲的創作、演出與觀看過程,就像讓兩人經歷奧菲斯試圖從冥界帶回妻子靈魂的穿越旅程,他無法復活已經死去的哈姆奈特,但卻可以在這旅程中重新再看見一次兒子的理想樣貌,並在這回望的時刻再次意識到死亡的必然。這讓人理解為何奧菲斯神話至今為何動人的緣故,因為穿越冥界的意義,到頭來並不是為了復活死去的人,而是可以獲取重新看見逝世之人的機會。有趣的地方是,如果回頭觀看《哈姆雷特》的劇本,也會注意到這齣戲劇的產生,亦是來自一個沒有完成的哀悼,因為哈姆雷特的復仇正是起因他不滿意整個國家哀悼父王的時間十分短暫,為了讓王國重新回到日常的秩序,叔父很快就繼任國王,而母親也很快就再嫁,並且每個宮廷人物都認為哈姆雷特應該趕快從喪父的憂鬱中走出。這種狀態就如艾格妮絲對丈夫的不滿,認為他迅速返回倫敦工作,彷彿遺忘哈姆奈特的死,繼續過著正常生活。
這場戲中戲讓兩人暫時得以跨越生死的界線,重新看見逝者,戲中戲的結構使生死的界線不再變得決絕、對立,生和死變得相互包含其中,並且死始終以不同的形式陪伴在生之中。講到生和死之間的轉換,劇中的哈姆奈特發現死神時,他先是看向鏡頭,接著瞬間害怕地迴避鏡頭。這手法讓人不寒而慄,因為這意味著是我們觀眾被當成了死神,變成了代表逝者的凝視,進而間接讓我們自身感受到死亡。這個手法不能叫做戲中戲,但卻和戲中戲的效果類似,都帶有打破第四道牆的企圖,並同時讓生死的關係在舞台、螢幕內外相互滲透,不再是隔絕的對立。
《哈姆奈特》的視角與戲中戲的巧思,讓人得以從不同的歷史角度去探討《哈姆雷特》的創作脈絡。很多人或許會質疑本片偏離莎翁的視角,但哈姆奈特本來就不只屬於莎士比亞,而是首先是莎翁的妻子將之生下於這個世界,卻因為莎翁之妻的文獻少之又少,讓大部分的人只能聚焦在莎士比亞身上。由此可以看到,電影會選擇Hamnet來命名自身,似乎正是因為想要鬆動被戲劇文本《哈姆雷特》以及莎翁戲劇大師的光環所遮蓋的東西,移開Hamlet的重要性,試圖從哈姆奈特的出生和視角引入女性的視野,也因此使Hamnet不再是Hamlet的替換物。儘管哈姆奈特與艾格妮絲皆是虛構,但這樣的策略重寫了《哈姆雷特》在戲劇史中的意義。
有趣的是,戲劇學者Nizar Zouidi指出,受限於性別的傳統規範,中世紀戲劇的女性角色無法像男性角色表現自身感受,大多只能被動地接受戲劇事件的命運。但莎士比亞卻很常透過戲中戲,讓裡頭女性角色在看戲時借機發表她們的想法與感受,來衝撞舞台上所表演的正統文化與規範,使女性的聲音獲得體現。[1]回過頭來看《哈姆奈特》虛構艾格妮絲的視角以及將《哈姆雷特》變為電影中的戲中戲,這樣的手法無意中呼應了前述的精神,尤其讓艾格妮絲在台下大聲質問戲名與兒子之間的關聯,並試圖中斷《哈姆雷特》的演出,使這齣被譽為四大悲劇的戲劇文本浮現原本沒有看見的細縫,使人尋思文本底下曾經壓抑了怎樣的聲音至今仍被人忽略?
戲中戲可能會與整部戲的主題重疊呼應,但戲中戲也可能是一種在內部的偏離,他展現的有可能是角色甚至是整個戲劇本身內在的矛盾,是試圖讓整部戲劇產生分裂的做法,迫使人物與整部戲存在著破碎、無法述說的部分。在劇中,艾格妮絲試圖打斷《哈姆雷特》的演出,質問這齣戲劇與自己兒子之間的關連,可以讓我們看見這個分裂,也代表了我們某些觀眾的疑惑。但很快地,隨著角色哈姆雷特的上場,這個原本因為死亡而產生的分裂被縫合了。因此如果要說《哈姆奈特》可惜的地方會是什麼?那或許便是在於《哈姆奈特》並沒有繼續追隨原本被自己所打開的縫隙,以及因此讓人看見的矛盾,而是選擇讓戲中戲完滿了角色的缺憾,並在演出落幕中結束所有的探索。

[1] Nizar Zouidi. ‘The Technique of the Play-within-the-Play and the Empowerment of Female Audiences in Hamlet and A Midsummer Night’s Dream’ in antae, Vol. 7, No. 1 (Jun., 2020), 72-8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