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車子離開定矅宮,窗外還飄著昨夜紙灰。香火味卡在喉嚨裡,混著清晨潮濕的柏油。後座,道源閉著眼,手指在膝蓋上輕敲,像在打節拍。前排,阿璋和大茂沒停過嘴。
阿璋晃腳,語速飛快:「少主,聽說後天平安宴爆桌,連市長都要來蹭。這排面有夠扯爆欸!」
大茂冷冷吐一句:「你顧好搬桌子就好,少主不靠你嘴。」
阿璋翻白眼,馬上轉題:「少主,你不是在美國過嘛?那邊最近流行啥?球鞋?耳機?還是盲盒?女生一看就會尖叫那種。」
大茂忍不住笑:「你那薪水,頂多買鹽酥雞盲袋。還想追流行?你想送阿絮吧?先顧好你摩托車油錢啦。」
阿璋臉一紅,馬上炸毛:「幹你閉嘴!我是在研究國際趨勢啦。」
車廂瞬間安靜。
道源睜眼,冷聲丟下一句:「女生要的是安全感,不是限量鞋。」
一句話,直接讓阿璋閉嘴,大茂笑出聲。
——
醫院走廊,消毒水味壓著香火味。道源推開病房門,點滴滴答聲像在數香油錢。
床上,連火山半躺著,臉色蠟黃,手裡卻還死死捻著一串黑色佛珠。每捻一下,都像在敲桌。他抬眼看見兒子,聲音沙啞:「這時差倒得來嗎?」
道源走近,語氣平靜:「回來三週,還在調。不過比你氣色好一點。」
火山笑了笑,咳了一聲,轉口問:「美國那邊怎麼樣?帳戶處理得順?」
道源沒馬上回話,只從口袋裡拿出一張銀行回條放在床頭:「錢進了,名字也清了。只是有幾筆來路……不算乾淨。」
火山冷哼一聲:「哪筆香油錢是乾淨的?香油錢只分會不會查,不分乾不乾淨。」
他一邊說,一邊把佛珠往指關節上繞了繞,像在提醒什麼。
道源望著他,語氣更淡:「這爐香要繼續燒,帳本不能太清楚——我知道。」
火山咧嘴一笑,露出一點疲憊:「你懂就好。帳本是給咱們看,不是給外人翻的。」
道源拉張椅子坐下,對著父親點點頭。連火山突然想起什麼,繼續接著說道:
「源啊,你堂叔最近很秋,跑去北邊開壇。嘴上說替我祈福,實際上是在收香腳。」
火山說話粗啞,帶著江湖口氣。
道源聲音冷靜:「他要的不是香,是票。」
火山低笑一聲,吐出喉間的痰:「嘿,你果然看得透。香就是錢,就是票。別裝清高,這條路沒有清高。」
道源眼神一沉,淡淡回:「我知道。但玩場子不是只看誰插香,要看誰能把人留下來。插香容易,動員難。」
火山佛珠一停,眼神壓過去:「你太冷,冷到人會怕你。江湖不是光靠腦袋,有時候要敢翻桌。」
咳嗽突然撕裂他的胸腔,血絲噴到紙巾上,滴在佛珠上。
火山抹掉血,還硬笑:「老子還沒倒,誰敢說宮要換人?」病房空氣瞬間凝住。
道源眼神一震,立刻起身攙住父親。 他沒有去拿新的衛生紙。
而是直接用手背替父親抹掉溢出來的血沫。
濕黏的觸感讓他僵了一瞬,但他連眉頭都沒皺,只是平靜地把手收回來,抽紙擦掉。
他低聲說:「你頭太低,會喘得更厲害。」
語氣裡帶著難得的輕柔,但聲音依舊乾冷,像一塊沒加熱的石頭,
放在心上,不燙,卻沉。
他頓了一下,手還按在父親背後,像是還想扶穩點什麼。
那句話卡在胸口,像該沉默,卻終究還是出口了——
語氣比剛才低半分,卻更冷:
「翻桌是你那代的玩法。我的,是坐穩,等別人先出手,再收人。」
火山聽完,沒立刻回話,只是盯著他看,呼吸聲粗重。
半晌,他低低吐了一句:
「你守的是冷灶,我燒的是熱火——哪天這火真滅了,就看你那口灶還燒不燒得出人來。」
父子對望,氣壓低到像病房裡開了香爐。
這時,門被推開。
火山老臣林國祥走進來,鬍渣未刮。壓低聲音:「主委,身子要顧。少主,這陣子活動都要你頂。」
火山沒看他,只是把佛珠塞到道源手裡,眼神狠而直:
「記住,這爐香要是斷在我們家,就是丟人現眼。誰敢碰——就是跟咱們定矅宮過不去。」
佛珠還殘著血味。
病房門一關上,走廊的腳步聲卻已經開始變多了。
——
在招待所,門沒關緊,外頭走廊傳來一聲嬌笑,有人在叫「連董」,聲音黏著酒氣。房裡燈光偏黃,茶桌一角還擺著未收走的骰盅和果盤,杯底黏著糖漬。連道源的堂叔,連志宏端著茶,慢慢抿了一口,語氣沙啞:「醫生說得很保守,但那種氣色……大概撐不過一季了。等香爐一冷,該動的也該動了。」
沙發另一側,他的兒子連昱達半側著坐,穿一件剪裁過頭的西裝,鞋子還沒脫,腳搭在茶几邊,懶洋洋地接話:
「火山那一代,命硬。倒了都還要握著佛珠不放。」
他笑了一下,語氣像是開玩笑:「不過再怎麼硬,也燒到盡頭了吧?」
他話一講完,又補了一句,像不經意:
「道源回來也有三週了,講話愈來愈像在讀稿,感覺是想學他爸,但還學不全。」
連志宏沒接話,只是低頭轉著手中的佛珠,聲音低穩:
「學不學像不重要,信徒認不認,才是真本事。」
昱達聳聳肩:「那也得等老的先退場,新的講出話才有人聽。」
志宏笑了一下,像是認同,又像是在放風:
「這爐香,不可能一直燒在他們父子手裡。」
「要嘛燒斷,要嘛換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