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書寫哈娃》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
撰文/Sophie Yang
劇照提供/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
責任編輯/黃曦
核稿編輯/黃曦
根據聯合國數據指出,全球約有 21% 的女性在年滿 18 歲前結婚,比例以漠南非洲最高(30.7%)、中南亞次之(24.6%)。位於亞洲中南部的阿富汗,童婚比例是 28.7%,約有 1,400 萬名婦女被迫童婚。
《書寫哈娃》(Writing Hawa,2024)的主角哈娃(Hawa)就是其中之一。1980 年代,阿富汗少女哈娃年僅 13 歲,就被迫嫁給年長她 30 歲的中年男人。結婚以前,哈娃沒有接受過學校教育,婚後更只能留在家中相夫教子。她與年紀足以當她父親的男人,生育了六名子女,而作為母親,她堅持孩子們──特別是女兒,她們必須接受教育,避免步上早婚早孕的後塵。
在哈娃的細心栽培下,女兒納吉巴(Najiba Noori)從 15 歲就以志工身分為媒體機構工作,成年後更曾為無國界醫生、聯合國婦女署駐阿富汗辦事處、以及法新社等組織撰稿。
2019 年,納吉巴拿起攝影機,想記錄媽媽哈娃的生活。隨著丈夫年老失智、對妻子的控制不如從前,孩子們也都各自長大、擁有自己的家庭與事業,前半生都在為他人奔波的哈娃,終於盼來為自己活一次的機會。
哈娃想要創業做織品生意、也想學會識字書寫,於是在鏡頭的帶領下,我們從女兒的第一視角,走進了哈娃的日常,見證她在中年後的新生與成長。

《書寫哈娃》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
一開始,《書寫哈娃》似乎是個充滿希望的故事。在兒女的支持下,哈娃從書店買了白板與小學程度的教材回家自學,她像個孩子般,第一次學會寫自己的名字;事業方面,哈娃也開始懂得「拋家棄子」去外地出差,她對商品開發很有想法,能夠將需求明確地傳達給合作夥伴,雖說是第一次創業,卻沒有任何不知所措的茫然。
新生活逐步邁向穩定,哈娃得知住在偏鄉的孫女扎赫拉(Zahra)長期遭受生父家暴,護孫心切的她乾脆把孫女接過來同住。她為扎赫拉添購新衣、梳髮編辮子,祖孫倆一起讀書寫字、互相測驗考試,學習白板掛在淡綠色油漆的牆面上,猶如春芽初發、日子靜好,讓人誤以為這就是永恆。
只可惜,隨著美國在 2020 年 2 月與塔利班政權簽署和平協議,美方承諾將逐步撤軍、關閉軍事基地,塔利班則快速攻陷阿富汗各大城市。最終在 2021 年 8 月 15 日,阿富汗首都喀布爾(Kabul)淪陷、總統出逃,塔利班暌違 20 年再度全面掌權,民主阿富汗政權宣告瓦解。
塔利班政權上位後,頒布了一系列歧視與迫害婦女的政策,包括禁止女性上學、參政、擔任公職與從事家庭以外的工作。塔利班限制女性的行動自由,規定女性外出時需有男性監護人陪同在側,同時強制女性必須穿戴全身罩袍、圍上面罩,就連服飾店的假人模特兒都不例外,廣告看板上的女性臉龐則被挖空或塗漆遮蓋。
塔利班統治下的阿富汗,女性明顯不被視作與男性平等的人類,連想要捐血救人都會被拒之門外。根據非營利機構「自由之家(Freedom House)」評比,阿富汗的人權自由指數自 2022 年起持續下滑,目前在滿分 100 分裡只拿了 8 分,甚至比那些我們所熟悉的獨裁國家,如中國(9 分)、伊朗(10分)、俄羅斯(12分)都還不如。

《書寫哈娃》電影海報/影像提供: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
在嚴峻局勢下,哈娃一家人的生活劇變。為了躲避塔利班政權迫害,身為女性記者的納吉巴來不及與家人告別,不得不先出逃到法國。紀錄片則由哥哥接手拍攝,而哈娃選擇留守原地、持續在家自學,但做生意的夢想已被迫按下暫停鍵。
至於孫女扎赫拉,考量到塔利班政權會在城市裡掃蕩家戶、搜刮女童並逼迫她們結婚,眾人歷經幾番掙扎,最終還是決定將她送回暴力生父的村莊避風頭。離別前夕,家人給了扎赫拉一支手機,但後來幾次致電都從未打通,直到下次聽到消息時,年僅 14 歲的扎赫拉已經結婚了。
我們總以為時代會不斷進步,實則不然。
權利可以被擁有,就可以被掠奪。《書寫哈娃》最讓人心碎的事實,莫過於當妳/你意識到哈娃與扎赫拉明明誕生於不同時代,她們的命運卻出奇地相似。隔代祖孫竟然都被迫走向失學、童婚的道路,只有納吉巴(也就是導演)所幸逃過一劫。
隨著法律修正與人民觀念轉換,現今的臺灣社會幾乎已全面杜絕童婚、不再有將幼女送到「夫家」扶養的童養媳習俗,而教育政策也確保所有的孩子,都必須接受至少 9 年的義務教育。我們或許很難──或說不願意想像,在世上的許多地方,針對女童的暴行依然在光天化日下,大規模地持續發生。

《書寫哈娃》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
如文章開頭提及,全球有五分之一的女性,在成年前就已經結婚,我們以為性別平等觀念已經逐漸普及的今日,每年仍有超過 1,200 萬名的未成年女孩被迫童婚,換算下來平均每三秒就有一名女童被迫嫁做人婦。
從小失學的少女(聯合國統計目前約有 1.29 億女孩失學),比起有受教育的女性,更容易提早進入婚姻;同時又有將近九成的女孩,會在婚後就此斷送學業,形成惡性循環。而進入婚姻之後,女孩們因為學識不足與經濟不獨立,讓她們在面對不平等待遇時,難以保護自己或為自己發聲,有 25% 童婚婦女長期面臨家庭暴力問題。
再者,由於身體尚未發育完全,過早懷孕會提升子癇前症(妊娠毒血症)、難產、流產等病症機率。15~19 歲的孕婦,孕產死亡風險是 20 多歲孕婦的兩倍;15 歲以下生育,死亡風險只會更高。
當然,父權壓迫女性的歷史悠遠流長,每個地方都異變出不同的模樣,不見得能一概而論。聚焦《書寫哈娃》的拍攝地,其實阿富汗並非一直都是人權地獄。
1950 年代起,阿富汗對女性的政策逐步開放,女性被賦予投票權與參政權,可以進入大學讀書,可以在各行各業中勞動,外出也不一定要穿戴罩袍;千禧年後美軍駐守的 20 年期間,女性權益也得到穩定的支持與保障,議會中女性擁有 25% 的保留席,且女性受教育的比例更一度上升至全國約 65%(已經算是很高了)。
雖說礙於城鄉差距與多重原因,許多平權政策難以真正被落實──比方說成長於 1970 年代的哈娃,就沒能去上學,但至少就「理論上」,阿富汗女性也曾經被視為普通公民看待。

《書寫哈娃》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
回看近代歷史,阿富汗婦女權益的兩次大倒退,都是發生在塔利班政權時期。以美國為首的民主陣營撤離後,各界多年來為性別平權的奮鬥,便瞬間化為烏有。極右派的塔利班政權恢復 1990 年代時的壓迫政策,利用對宗教經典的極端化解讀,試圖合理化自己危害女性的罪行。
與此同時,隨著社會持續動盪、國際援助中斷,許多阿富汗家庭陷入嚴峻的經濟困頓,愈來愈多家戶以童婚名義、把女兒賣掉,以賺取生活費。
比方說,CNN 曾經報導在 2021 年底,阿富汗一位年僅 9 歲的女童帕瓦娜(Parwana)被家人以 20 萬阿富汗尼(大約 6 萬台幣),賣給一名 50 多歲的陌生男人。關於販賣女兒籌錢一事,帕瓦娜的父親雖感到羞愧,但他自認沒有選擇,家裡有個 12 歲的姐姐已經在幾個月前被售出,若是家庭的財務狀況沒有好轉,他甚至還會考慮再賣掉另一名年僅 2 歲的小女兒。

《書寫哈娃》電影劇照/劇照提供: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
在媒體大肆曝光後引發外界關注,帕瓦娜最終在倡議組織「Too Young to Wed」的介入下,得以離開夫家、重回校園接受教育──但在塔利班的統治下,女性的最高學歷只能有小學畢業,不能再多。
總結而言,不論是《書寫哈娃》拍攝的哈娃與扎赫拉,或是獲得國際媒體關注的帕瓦娜,又或其他礙於篇幅無法在此提及,那些因為追求自由而被逮補、虐待甚至處以死刑的女性,這些人的困境都並非個案,而是數以千萬計阿富汗婦女的現實與日常。
撰文至此,面對如此糟糕的現狀,實在很難說出「情況一定會好轉」這類違心之論;可是在另一方面,筆者也深刻記得在紀錄片結尾,納吉巴從法國寫了封信,交給人在阿富汗的哈娃。
她鼓勵美麗的母親,不論現況有多艱難,都請不要忘記自己的夢想。哈娃一字一句讀出女兒的文字,這是她在困頓環境中,仍努力突破重圍、勤奮學習的成果,這些堅毅的女性們,即使身處絕望卻也從未放棄過希望。
那麼,身處遙遠彼端的觀看者,似乎也只能給予誠心的祝福,祝福在未來的某日,春芽能再次迸發,在現在看來最貧瘠的土地上,開出新生的花。

《釀電影》她們的電影課──2026 TIDF 專題。/圖像提供:釀電影
兩年一度的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𝖳𝖨𝖣𝖥),將於 𝟤𝟢𝟤𝟨 年正式邁入第 𝟣𝟧 屆。「本屆影展透過「巴勒斯坦(無)檔案」、「台灣切片|意識流變:戰爭與台灣兵的回望」,嘗試交織出一種新的記憶,得以透過「紀錄」、「觀看」與「對話」,指認出屬於當代的路徑。而「紀錄片」之於當代世界的意義,興許為透過「檔案」的調查、再現,重新顛覆「記錄」的單一/真實性,而能提陳出更具深度、廣度的思辨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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