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夜叉池》電影劇照/劇照提供:金馬影展
撰文/曹仕翰
劇照提供/金馬影展
責任編輯/黃曦
核稿編輯/黃曦
2025 年秋天,電影《國寶》(Kokuho,2025)不僅在日本掀起一陣旋風,在臺灣也創下突破四千萬票房的成績。《國寶》作為一部面向大眾的電影,讓許多觀眾重新認識「歌舞伎」這門日本獨有的傳統劇場藝術,也揭開舉手投足之間、深具女性韻味的歌舞伎「女形」,那層優雅而神祕的面紗。
提到歌舞伎的女形,不能不提到被譽為「人間國寶」的傳奇女形演員:第五代坂東玉三郎(Bando Tamasaburo V)。並非出身於歌舞伎世家,坂東玉三郎因童年體弱,而開始學習歌舞伎作為復健,最終登上日本傳統藝術的巔峰。這段近乎戲劇性的生命歷程,使坂東玉三郎在歌舞伎觀眾心中,至今仍擁有難以取代的位置。
有趣的是,這位象徵著傳統極致之美的表演者,在 1970 年代末期到 1990 年代間,也曾短暫跨足大銀幕表演,不僅留下數部極具個人風格的電影作品,甚至演而優則導。然而,在他有限的銀幕演出之中,最具代表性的作品,仍是 1979 年由日本新浪潮導演篠田正浩執導的《夜叉池》(Demon Pond)。

《夜叉池》電影劇照/劇照提供:金馬影展
出身松竹體系的篠田正浩,與大島渚、吉田喜重同為日本新浪潮的重要人物。相較於後兩者的創作路線,篠田正浩更直接地面對社會與政治現實,其電影風格往往帶有濃厚的戲劇形式與耽美氣質,在歷史、神話與人物命運之間,建立出一種帶有虛無感的文學性。
他的電影關注的並非現實如何被改變,而是人如何被困囚於命運與誓約所構成的世界。這樣的氣質,正與《夜叉池》原作者泉鏡花的文學世界遙相呼應。橫跨明治、大正與昭和時代的小說家泉鏡花,以強烈的浪漫主義筆觸,在日本文學史上留下極為獨特且重要的位置。甚至有人說:沒有讀過泉鏡花,就很難真正理解日本文化。
《夜叉池》的故事背景建立在古老的日本神話傳說。在越前(約為今日福井縣)的深山村落,由於長年遭受洪水侵襲,村民與居住在夜叉池中的龍神立下約定,只要每日早、中、晚三次敲鐘,便能避免水患。
然而,隨著時代變遷,守護約定的人逐漸消失,只剩下一位老人仍堅守承諾。老人臨終之前,將敲鐘之責交付給來到山村避世的年輕人荻原晃。自此之後,荻原晃與妻子百合便居住在大鐘旁,守護著龍神與村民之間,那段已然逐漸遺忘的誓約。
好友山澤學円自城市來到山村,像是現代理性精神的介入,試圖將相信敲鐘誓約的荻原晃,帶回我們所熟悉的常規世界。然而,山澤學円代表著人類的理性與光明面,正直、勇敢、探究真理;也同時見證了人類古老社會的盲從與迷信,以及群眾為了自身利益而隨意毀壞誓言、顛倒是非的陰暗面。在政治人物三寸不爛之舌的煽動之下,結局逐漸被推向不可避免的失控悲劇。

《夜叉池》電影劇照/劇照提供:金馬影展
而《夜叉池》中最令人動容的人物,則是荻原晃美麗的妻子百合。
身為山村中最美麗的女性,她有著孤苦伶仃的身世背景,卻仍摯愛著丈夫,願意與他一同留在荒涼的山村,守護誓約之鐘。透過坂東玉三郎歌舞伎「女形」的詮釋,使百合在深鎖的眉頭與細膩的身段之間,散發出一種超脫凡間女性的氣質,也呼應村民對她可能是蛇精化身的臆測。
篠田正浩的大膽選角,不只塑造出一個無人能替代的百合形象,也讓坂東玉三郎將歌舞伎身段融入於電影表演中,形成一種介於戲劇與電影之間的特殊氣息。而居住在夜叉池的龍神公主,同樣由坂東玉三郎飾演。龍神公主因為鐘聲誓約,而被困在夜叉池百年,無法前往劍峰與戀人相見。
因世俗規範而被剝奪愛的自由,是泉鏡花作品中反覆出現的重要主題。例如《湯島之戀》中,想在世間尋求成功的年輕男子與為愛犧牲的年輕藝伎,兩人無法被社會接納的愛情,正與《夜叉池》中的女性命運,形成了清晰的呼應。
百合與龍神公主兩個角色,在文本中便作為女性被世俗束縛的鏡像隱喻。堅守愛情與誓約的百合,因村民迷信於「獻祭最美的女子,即可解決乾旱」,而成為獻祭犧牲的對象;龍神公主則因龍神與村民的誓約,被鐘聲困於夜叉池中,即使世人早已遺忘承諾,公主也因思念情郎遂欲毀約,但她身邊的姥姥與魚兵蟹將,皆勸阻公主必須遵守誓約,公主只得按捺著內心翻滾如洪水的私欲。雖然同樣是被世界規範所困住,但相比之下,池中的精怪反而比人類更加守信。
由於原作本就讓百合與龍神公主兩者命運彼此疊合、呼應,篠田正浩選擇讓坂東玉三郎一人分飾兩角,使這種鏡像關係更加鮮明,也讓觀眾更深刻地感受到傳統戲劇藝術與現代電影語言結合的魅力。從今日角度觀看,以男性身體扮演追求自由與愛的女性角色,也為作品提供更多關於性別觀看、身體表演的解讀可能。
而人類與自然的關係,這個神聖又古老的主題,也在電影中充分地舒展。人類聚眾後的盲目,為了逞私欲而漠視自然所代表的真理,政客誇大又動聽、卻無須承擔後果的語言,都透過篠田正浩電影中的人物,群像式地批判著渺小人類的狂妄。

《夜叉池》電影劇照/劇照提供:金馬影展
即使不進行理論式分析,《夜叉池》本身仍具備極高的觀賞性。龍神公主出場時,魚兵蟹將的華麗奇幻場面,以及篠田正浩將歌舞伎形式帶進電影銀幕的視覺實驗,都展現出極為罕見的影像魅力。
攝影師小杉正雄更在《夜叉池》中,充分發揮其特攝影像經驗,使攝影棚佈景、水幕設計與洪水特效,形成高度統一的影像風格。從荻原晃守鐘的山中小屋、龍神公主的水界宮殿,到象徵誓約崩解的洪水場面,皆透過攝影棚水景、特攝模型與局部外景的結合,建立出一種介於神話與現實之間的電影空間。而電影技術與美學緊密的結合,亦呈現出自然而宏觀大器的視覺經驗,其視覺震撼更遠遠超越如今的特效視覺與 AI 繪圖。
重新看 47 年前的《夜叉池》,可以在一部古典浪漫的愛情奇幻電影中,窺見日本新浪潮巨匠篠田正浩以自由、性別、人與自然的關係,清晰且不流俗地表達辯證;可以一睹坂東玉三郎最盛時期的絕世美顏和旖旎身段,如何將傳統戲劇美學結合電影語言。
更重要的是,電影訴說著百年不變的人性,表達傳統可以是當代的雋永;提醒著盲目相信編撰虛幻話術的人類,最終將被自然的真理吞沒。

新世紀的魅影,星星月亮奇樹——2026 金馬奇幻專題。/影像提供:釀電影(插畫 ©:徐世賢)
2026 金馬奇幻影展再度邀請曾獲指標性的英國世界插畫獎(WIA)圖書類新銳首獎、新生代知名插畫家徐世賢(Nic Hsu)操刀,以充滿想像和童趣的手繪風格,打造一座屬於影迷的奇幻電影莊園。
徐世賢表示:「在這座奇幻莊園裡,我們可以盡情許願,盡情跟著電影一起大笑、尖叫和落淚,更重要的是,一起做夢。」
在這座奇幻電影莊園裡,徐世賢將金馬奇幻影展特色之一的「影迷許願池」化為視覺中心,這座水池象徵無數影迷對電影的純粹熱愛。許願池周遭圍繞著姿態各異的魔幻馬兒,無論是奔馳、跳躍、漫步和休憩,或是與外星幽浮共譜的奇想,也代表電影帶來的無限想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