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01-28|閱讀時間 ‧ 約 12 分鐘

[釋義] 從怪醫豪斯看寂靜的春天

一位高中生因為莫名的腹痛，嘔心感，暈眩，甚至於課堂上昏迷，最後不得不送到普林斯頓大學醫學院附設醫院急診。拧著枴杖看來自負又難親近的主治醫生親自帶領他的三人特別小組，為這青少年突如其來的怪病做診斷。

這是美國熱門影集，怪醫豪斯第一季第八集的劇情。熟悉此影集的讀者不難回憶起，在一個小時不到的故事情節，性情古怪又待人苛刻的豪斯，如何命他的診斷小組，不經家屬許可，偷偷潛入病患的家中，仔細檢視可能造成此病徵的相關線索。此影迷的熱愛者，在高潮迭起的情節中，觀看怪醫豪斯，如何利用他敏銳的思緖和入微的觀察力，抽絲剝繭地推論病因，並和他的診斷小組成員在劍拔弩張的情境下完成腦力激盪。

豪斯團隊最後在多次嘗試錯誤以及戲劇化地對病患屢屢做心肺復甦的急救後，終於成功診斷出病因。被送至醫院急救的青少年病患，與另一位因同樣症狀，稍後送至同醫院的少年病患，都曾經向同一人購買新的牛仔褲。他們所購買的牛仔褲布料中，測出了作為農藥成分的劇毒益滅松（Phosmet）有過量殘存，而引起一連串神經性毒發反應，甚至快速地導致各器官衰敗，進而在死亡關頭多次徘徊。

怪醫豪斯影集裡的劇情，並非完全的虛構。早在 1950 年代，環境保護倡議的開啟者，瑞秋卡森（Rachel Carson），在她所撰寫具有歷史意義的書籍 — 《寂靜的春天》（Silent Spring）中，便指出化學合成的農藥藥劑的效果，宛如在古希臘劇作家歐里庇得斯（Euripides）所寫的劇作《美迪亞》（Medea）中所描寫，穿上了女巫美迪亞製作具有毒性的袍服，毒發時會如全身著火般，痛苦莫名。這些具有滲體力的農藥，不僅使接觸藥物的動植物，轉變成具有毒性的介質，直接接觸的人體，也猶如遭歐洲中世紀著名的使毒家族，波吉亞家族，在多次盛情款待的餐宴中毫無自覺地服下砒霜，慢性中毒而死。

作為毒殺害蟲的化學藥劑，若單次接觸較大劑量時，可以讓人精神恍惚，震顫抽搐，宛如遭受神經性化學武器攻擊般，片刻就在生命垂危的界線掙扎。然而，若長期接觸微小劑量時，卻讓人體內的細胞產生緩慢惡化，日復一日，不自覺地步向成為癌細胞的終途。

然而，個人的痛苦只是這場化學災難的一小塊拼圖。更長遠的看來，化學毒物若殘留在生殖細胞，如生物體的精子或卵巢，則會造成不孕或者是胎兒的畸形或早夭。同時，化學毒素作用在非生殖細胞上，可以擁有宛如遭受輻射照射的相同效果，誘變細胞內基因產生突變，再透過遺傳機制，將變異傳給下一代。人類，並不是這場化學災害的唯一受害者，整個地球生態界，卻因為人類粗心狂妄的作為而撼動。

在《寂靜的春天》一書中，瑞秋卡森生動地描述一個不再有鳥啼蟲鳴的世界：白茫茫的化學粉塵，如雪花般降落在原本應該綠草如茵，紅花似錦的大地，溪流潺潺卻不見魚兒悠游，冷風蕭蕭卻不見蜂兒忙碌。世界是如此無聲而死寂，令人質疑是否春天就此消逝。而這就是瑞秋卡森在五十年前，為所有仍執迷於化學效用的人類們繪製的預言。而我們，則是這場浩劫的推手，是深陷於這場全面性災難中的受害者，亦是加害者。因為當我們終於從化學控制的大夢乍醒，睜大雙眼，檢視其中的因果，我們會發現自己難辭其咎。

因為人類對於噴灑農藥輕率的態度，以及對農藥危險不足的知識，噴灑者不僅未在規定的範圍內施灑，並將多餘的藥劑隨意傾倒在河川以及土壤，造成大範圍的污染。寂靜的春天一書中，陳述了許多當時因為過度噴灑農藥，而使許多動物瀕臨死亡的案例。

這些毒物，都在面臨食物短缺的壓力時，由脂肪釋放出來。這一連串由食物鏈緊緊相扣的命運，原本應該成為彼此生命泉源的緊密網絡，卻在人類一意孤行的操弄下，緊密網路仍然相連相依，只不過彼此供給的不再是生命的甘露，卻是致命的砒霜。

以森林高山為主淡水水源區並非是唯一遭受污染的區域。流經城市鄉鎮的河川，排放工業用的廢水的地下污水道，乃至於容納百川的出海口或近岸水域，甚至於畜牧業仰賴的牧草草原和鄰近鄉鎮的農業耕地等，也都奏起了生命的輓歌，模式與前述案例相同的大規模死亡事件在世界各地頻頻發生。在沿海水域，如海灣，潮沼和濕地等地，因其泥沙沖積而形成肥沃的土壤，進而孕育多樣的生物種類而成為生態系中佔有不可或缺的重要地位。

這些生物們，就像人類一般，深陷在無處可逃的網絡裡，藉由人類尚未清楚釐清的複雜生態機制，共嚐莽撞的人類所製造出的苦果。

為何本來應該對損害農產品害蟲產生作用的藥劑，卻演變成全面性的災難呢？

這是因為整個地球是一個循環的生態系，任何單一的子系統不能單獨存在。如水系統，除了地表上可望見的溪川河流，更透過滲入地表的地下水相連。因為這個緊密相通的地下水路，污染源可因此而擴散，書中舉出幾個污染案例，都是在噴灑防治性農藥區域數哩之外的溪流，先經由雨水沖刷已遭污染的土壤，再透過地表與地底皆可相連的地下水路而蒙受災害。

然而，將大自然轉變成一個無法預測的化學實驗室，僅只是大自然對人類缺乏敬意的一個教訓，更讓鼓吹化學殺蟲劑的科學家們挫折異常的是，原本針對造成農作物或森林病害所噴灑的殺蟲劑，卻無法達成當初設定的目標。不僅需要在短時間內，重新對作物噴灑，才能抑制蟲害再度發作。更讓人氣餒的是，原本針對的害蟲非但沒有消失，然而以其為食的其他動物，卻因此遭殃。本來不應該被殺蟲劑消滅，在自然界作為花朵授粉的媒介，蜜蜂，卻逐漸地成為殺蟲劑無差別噴灑下的陪葬品。

然而本來應該被消滅的害蟲們，如攜帶瘧疾病毒的病媒蚊，蟑螂，軟體動物等等，因為生理結構簡單，世代交替的間隔時間較短，卻在此場艱難的人為篩選中，藉由快速的替換，不僅存活了下來，整個族群也變得對殺蟲劑更有抵抗力。在這樣多重意外交織且相互影響的發展下，卻寫出了好萊塢最誇張的編劇家也汗顏的最後結局：原本不具威脅的病蟲害，突然傾巢而出，原本應該被消滅的害蟲病媒，卻成了瑪麗雪萊筆下具有抗藥性且生存力極強的怪物。這樣以不停增加殺蟲藥劑劑量的惡性循環戲碼，卻似乎沒有劇終的時刻，仍舊持續上演中。

這樣宛如蝴蝶效應的效果，在於人類忽略了整個生態系巧妙地維護著不同生物群落之間的平衡，即使在一度失衡後，也能以自身有的緩衝資源，而重新校準回生態系的平衡點。然而，人類以本身快速卻未曾仔細檢視因果的獨特創造力，卻對大自然形成無法逆轉的破壞力。如今，大自然的緩衝資源已逐漸耗盡，失去平衡的天秤正在逐漸往毀滅的方向傾斜，我們人類正隨著孕育我們的搖籃急速往下墜，卻仍然渾然不覺地自滿於形塑大自然的能力。

在影集怪醫豪斯裡有一句名言：

「每個人都會說謊」。

然而在此影集中，這句話所意指的並不是病人刻意以說謊取得較佳的醫療服務，而是病人經常在未察覺或資訊不充足的狀況下，與醫生面診時，遺漏了自己與病症相關的生活習慣。這句聳動的話語，若是用在現今媒體以及相關政府機構對於食物安全的認知上，卻是真切不過。

因為環境與人體是如此複雜的系統，要以「某農產品的農藥殘量仍舊在安全劑量下」，或「歐盟禁用芬普尼是以生態毒性的觀點，而非人體毒性」。這樣的話來愚弄自己和大眾，卻讓以圖利為主要目的的藥廠更為肆無忌憚地宣傳廣告農藥以及相關產品的好處，普羅大眾們卻仍舊缺乏足夠的知識和眼界來了解整個問題的複雜度。

關於安全劑量，瑞秋卡森在書中主張取消容許量，因為宣稱某農產品的農藥殘量在安全劑量下，並不足以代表食用後就安全無虞。安全劑量的量測是在受控制的實驗室中進行，並未考慮現代生活中一個人所能接觸各式各樣化學藥品的相互作用，更未考慮個人的病史以及對藥物的敏感程度。

同時，大眾媒體應該要有足夠的科學常識，知道科學研究中，經常推翻之前所發表的結論，如：DDT 的發現原本是為了治療瘧疾而發明，卻因為致癌而被禁止使用。媒體需要理解的是，對「生態具有毒性」，雖不能立即等同「對人體具有毒性」，但也不能保證對人體「不具毒性」。若能慎選用字，適當地傳遞群眾應該知道的訊息，便不會造成恐慌，亦能喚起大眾對整個事件持續保持相當的警覺「註」。

雖然《寂靜的春天》在五十年前出版，然而當時所描繪或斷言的災難，卻仍舊在生活中上演。瑞秋卡森在書中所提倡的生物防治法，主張以自然界本來就存在的天敵，來做為病蟲害的防治工作。

瑞秋卡森認為，現代病蟲害的來源是來自於人類生活以及耕種型態的改變。因為人口的擴張，人類開始密集的居住，於是造成了單一耕種同一種農作物的集約式或精緻農業興起。此時，農作物耕種似乎已經不再是為了填飽肚子，同時也是為了商業的利益而種。（為何有些落後國家仍在饑荒，而有些已開發國家卻呼籲不要浪費食物？）

然而，這樣劇烈的生活型態改變，卻邀請了易攜帶病毒的蟲媒一起入住，並在密集人口居住的城市間傳播。

其次，快速且便利的交通，也加速了不必要動植物的遷移。這種意外的遷移方式，因為少了原棲地的天敵，而使移居的蟲媒佔有生存優勢，而破壞了原本以多樣族群來相互制衡的平衡機制。所以，瑞秋卡森基於維持生態平衡的理由，而提倡以引入原棲地的天敵來作病蟲害控制。因為她認為：

“我們需要的是對動物，對牠們與其周遭環境的關係有基本認識，這份認識將能「促進平衡，並抑制突發、新入侵的爆炸性威力」”。

我們必須要認清，人類僅是地球這整個生態系的一部分，若宏觀地從地球整個發展史來看，我們只占據了地球演化生命史的一小段時間。如瑞秋卡森在書末指出，人類的命運，現在處於交叉口。其中一條路，就如同製藥廠商廣告中宣傳的，可以便利迅速的達成我們欲求的效果，但未來的苦果將要以所有生態系的生物以及後代子孫來共同承受。另外一條路，將會較為緩慢且辛苦，但最後卻可確保地球上的生態系永續生存。

在五十年前，瑞秋卡森的警言，喚醒了世界各個角落的環境保護運動，現今，許多知名人士，紛紛運用自身的名氣來喚醒大眾對環境保育的重視。然而，這樣的努力仍舊是零碎且各自獨立的努力，資訊難以整合且不完整。世界各地的科學家和環保調查人士們，如同怪醫豪斯手下，個個需要潛入病患家中，進行如犯罪現場勘查的警探般，去訪視病患的生活習慣，交友情況，才能將病患各階段的病史和曾接觸環境的各片段資訊搜集起來，交予怪醫豪斯來拼湊所有的細節，整合資訊後推論出真正的病因，進而做出正確的診斷。

生態系和人體結構的複雜，在在說明了媒體和消費者的責任。如瑞秋卡森在《寂靜的春天》一書所言：

「老百姓受到勸誘方式推銷和隱密的勸買者蠱惑，很少意識到自己正置身於充斥致命物的環境中」。

在大數據的時代，和物聯網的即將興起，這樣的說法，卻不能長久為真。我們必須持續地對自然保持敬畏，並小心翼翼的求證。我們不得不深切省思，我們將要拿生活的便利換取什麼沈痛的後果。我們應該持續地對流通的資訊，警覺並主動懷疑，因為這是身為二十一世紀的資訊人，對了解自身以及這整個複雜生態系統，所需要付出的努力。

這是寂靜的春天一書給予後代子孫的遺產，然而，我們是否能持續地維護擁有它，卻有待世界上所有的人類共同努力。

「註」上下游 News & Market 的這篇報導提供更客觀的報導有關歐盟禁類尼古丁殺蟲劑的決定與討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