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私語〉每當聽見那樣的消息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每隔一段時間，就會聽見某個朋友離開這個世界的消息。

就那樣忽然走了，先前毫無預兆，像是一盞瞬間被「啪」地一聲關上的燈，有一個人無聲地轉身，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看不見他離去的身影，從此消亡在冥河對岸，天人永隔。

或許不是多麼相熟的朋友，但總是認識的人，曾經在某個場合打過招呼，說過話，也微笑道過再見的人。在彼此人生中的某一段時空裡，我們曾經交會過，曾經有過一些光亮，閃過一些火花。

但對方忽然走了，走到另一個我還不明白的世界。

畢竟只是偶然的交會，所以對於對方的狀況其實並沒有太深的了解，因此每當在聽聞厄耗的當下，也就更加難以置信。

世事如此難料，生命如此無常。在彼此揮手道別的那一刻，誰會想到這竟是此生的最後一面？

*

離開的朋友往往都還在盛年，所擁有的往往也都令人歆羨，但一場急病說來就來，一樁意外說發生就發生，上天從未應允任何人可以永遠無災無憂，誰也不知道明天的一切將是如何。

前些日子，驚聞某個朋友去世，一時之間我驚愕莫名，同時也想起，上回見面時，我曾經對她說：過一段時間，我們找時間來喝杯茶吧。

她也笑著回答：好啊好啊。

而上回見面，細想起來，竟已是兩年之前。

兩年來我們並無聯絡，那杯茶也始終沒喝。但那個允諾放在我心裡，一直記得。

常常想著要來相約，但每每也總是猜想對方是否正在忙，因此猶豫之後也就一直未約。

然後就聽說了她的離開。

知道消息的那個下午，我陷入很深很深的感傷。

我們對未來一無所知，總以為後面還有很長的日子，但其實沒有。意外的訊息如此猝不及防，一切就成了永遠來不及見的一場約，永遠來不及喝的一杯茶。

時間從來不會等待我們，於是在不知不覺之間，我們就再也沒有時間。

多麼遺憾啊！我想，從此以後，我再也不會輕易地對任何人說出「有空時一起喝杯茶」這樣的話了。

如果隨口說出的話可能會成為永遠無法履行的承諾，那麼就不要說。

*

前年春天，我到一個初次謀面的朋友家去拜訪。朋友是個藝術家，獨居在陽明山上，遠離塵囂。他一手建造的房子充滿藝術氣息，寧靜清幽，品味優雅，也十分舒服。還記得那天，他一邊煮茶，一邊和我聊著文學與藝術。屋內有笑語和茶香，屋外有竹林與斜陽。那是個十分美好的下午，雖然初次見面，我們卻一見如故。 也記得那天傍晚，他坐我的車下山去看電影，下車時還跟我說，希望我以後能常常上山與他喝茶。隨時歡迎喔，他說。

而我說：一定，一定，我會再去。

但從那天之後，我們就未曾再有聯絡，而我怎麼也想不到，過了一個夏天之後，到了秋天，竟然會接到他因為心肌梗塞而忽然離世的噩耗。

這位朋友的生活猶如閒雲野鶴，他說一天當中最主要的事可能就是下山看部電影，其他時間則散步、煮茶、讀書、畫畫，但即使是這樣緩慢悠閒地過著日子，還是會在瞬間倉促離開。而我對他說的最後一句話「我會再去」也成了另一個永遠無法履行的承諾。

當我說「一定」的時候，對於未知其實一無所知。

後來我抱著一束百合去參加了他的告別式，坐在最後一排，安靜地送這位只有一面之緣，卻交淺言深的朋友，心中惻然。

人生總是一期一會，但誰能想到，初識竟成永別。 *

是從什麼時候起，每隔一段時間，就會聽見某個朋友離開這個世界的消息呢？大概就是從我開始感覺到時光匆匆的時候吧。

時間如逝水啊，我幾乎可以聽見它從我身旁滔滔流過的聲音。

於是每當聽見那樣的消息，我總是一面為離開的朋友祝禱，但願他從此離苦得樂，一面也再次提醒自己：生有時，死有時，栽種有時，拔出所栽種的也有時，要好好珍惜每一個當下，善待每一段相遇。

能意識死亡的存在，才能好好地活著，因為明白了無常，才會知道此生的有限。

離開的朋友們只是先走一步了。那個另一個我還不明白的世界，總有一天我也會去的。

「生命來如花開，去如花萎，無常迅速，逝若光影。」

時時刻刻，我都把這句話放在心上，這樣的感慨不只是對於他人，同時也是對於自己。

人生如此有限，世事如此無常，對於許多事情，許多關係，都要付出真心卻保持淡定；對於許多是非，許多得失，也要盡其在我卻一笑置之。

因為誰也不知道，無常下一個會點名誰？既然隨時都可能離開，那麼就要學會隨時都可以放下，而這就是我在有限的人生裡，可以得到的無限自由。

親愛的，但願你能在我的文字裡，讀到自己的內心。

開花的樹

彭樹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