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有一座新冰箱 | 延緩崩壞必要之代價

如果我有一座新冰箱，我會將它接上電源、使用它，直到許久後的某一天，新冰箱也變成了舊冰箱，溫度過高、門關不緊、功能失靈。 熱力學第二定律說了：世上亂度的總和只會隨著時間不停增加，無法逆轉，所以冰塊會融化、有機物會被分解成熱量、美味的食物也終將腐爛。而如果我有一座新冰箱，能容納想要保鮮的一切，便可以延緩這個過程。 但世界上的亂度並沒有因此減緩增加，一切都需要從別的地方償還代價。 為了保存食物新鮮、阻止微生物繁殖，冰箱需要24小時不間斷的能源供應，電力可能來自某座火力發電廠。所以，為了保存我的隔夜餐，遠方的某處需要燃燒許多煤炭，還需要附近的人們吸入一些有害霧霾。 我也想冰鎮一些美好記憶和往日友誼，使分隔許久的感情能依然如昔。 然而，感情的保鮮同食物一樣，自然不可能無需代價。為了防止遺忘、疏離，這份冰鎮仰賴的是至少一年一度的撥空聚會、籌劃時間地點的心力交瘁，以及無視尷尬的熱情閒聊。為了保存過去的美好回憶，不被日復一日的煩心瑣事輾碎，我需要時常整理、回顧，消耗感性與腦力，將紊亂又善變的自我加以梳理。 再貪心地冰進一些新鮮空氣、和平協議，和北極的冰，以免有朝一日這些都成為灰燼。 這回要付出的心力與代價更為巨大，需要一群理想主義者殉道式地疾呼；以及每一個本性自利的人類，有意識地、在生活中每個小細節違抗資本主義；需要一群西裝筆挺的政治人物一同坐下，跨越語言隔閡、價值觀差異、利益衝突等種種障礙，提出具約束力的可行方案。我的新冰箱是否擁有這種通天能耐？我懷疑，但還是忍不住渴望能相信。 最後，我把自己也冰進去。 透過冰鎮保留我原本的模樣，在夢想崩壞之前、在變得圓滑而成功社會化之前、在開始厭世憂鬱之前、在變得衰老而一事無成之前，留下那個尚未腐朽變質，單純天真的自己。這會需要付出什麼樣的代價？ 「萬里歸來顏愈少」、「此心安處是吾鄉」，輕鬆寫意的描繪，彷彿一個人要活得平靜是毫不費力的事情。然而並不是的，如果你明白我的冰箱如何運作，就會曉得，那些表面看起來愈是冷靜、規律、整齊的，背後往往需要付出愈龐大的能量供給。 所以，一個人能夠不發瘋崩潰，背後可能隱藏著無數次深夜裡獨自哭泣、釋放情緒的調解；在壓力和挫折後能夠表現寵辱不驚，其實是經歷無數次自我厭惡、患得患失才學會的；而要能夠一直保有本心、善良天真，往往也是繞遍了崎嶇遠路、在迷霧中走失無數次後才得以做到。 人們總是夢想一切美好能永久停留，絞盡腦汁、耗盡力氣，只求珍貴事物多保持一天的完好。

於是一台又一台新冰箱被製造、被使用，直到最終它們也隨著世間的定律，由新變舊，崩壞老去，轉換最後一絲電力完成它的使命。如同一個又一個人誕生於世，發現了一些值得守護的事物，於是消耗自己的一生，付出代價、作為燃料、化成春泥，對抗那個使一切崩壞紊亂的自然規律。 保存美好不變是人們的念想，它必然需要付出代價。可對於那些願意這麼做的人而言，倘若美好真能得以留存，付出代價也甘之如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