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向一座生命的山

想找一組可以好好聽音樂的音響很久了。

自從周二上了舞蹈課之後，我的老師就告訴我身體所有的感官和知覺都要打開。只有這樣才能夠領略生命的美好。「用心生活」，他說，包含嘴巴吃的，眼睛看的，耳朵聽的，都必須由內而外，好好梳理一番。

初次見面，老師就給了我一本《朝向一座生命的山》。他那麼溫柔地說，其實我們都是菩薩，成就美善的舞蹈就是一種自我修行的過程。他說菩薩的頭上都有光環，班雅明也說早期人們在攝影的過程中，會散發出一種此時此間(Here and Now)的靈光。他從我的舞步中，看見那樣古老悠長的光陰在我身體裡自在地流竄著。

他對我說，「要永遠相信：妳是光，妳是時間，妳是空氣。想像蝴蝶在妳身體裡飛舞。蝴蝶有妳，才能每秒發出極細微的震幅。因著那樣美麗、數理難以解釋的波長和泛音，牠才能飛，才能成就自己此生的修行。」

一邊摟著我細長的腰身，老師一邊播放起Janet Baker所吟唱的《海景》(Sea Pictures)。

「聽起來很棒，對吧！此刻的空間裡雖沒有海，歌唱的力量卻能召喚出我們對人生最美麗的想像。Janet Baker把自己的聲音當作樂器在演奏，於是我們可以感受到那幾乎是比海還深的寄情和詠歌。」

從那一刻起，我就在心中暗暗告訴自己。要找到生命的海，像蝴蝶一樣的飛舞，像陽光自在地灑落，不必道歉，不必傷懷，要全心全意的修補自己，以完成此生的修行。像空氣一樣，看似無足輕重，卻十分必要。

在那之前，我得找到一套能夠好好播放《海景》唱片的音響系統。

這樣的暗想，說出來很奇怪又有些難為情。誰會特別為了播這張唱片去買一套不便宜的音響？音響都不便宜吧，至少我是這麼認為的。

然而，我根本不懂音響。

辦公室的幾個文青男，成天裝酷，聽說玩車也玩音響。我知道找他們一起去買音響簡直是羊入虎口。但我又能怎麼辦？老師說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修行之路要走啊。

恐怕這條難走的路，我是不得不走了。

七次音響店之旅，有三次我的耳朵都被所謂的Hi-End音響所轟炸。真不懂那些人怎麼會覺得把聲音放大就算好聽。

另外三次，很奇怪的，男人帶我去的音響店剛好都沒開。旁邊卻剛好有一間同樣看起來很酷的文青咖啡館。

好難喝的咖啡！

最後一次，男人直接邀我去他家聽音響。我興沖沖地要求他把唱片放在唱盤上播放，結果他問我怎麼拼Sea Picture，Spotify好像找不到。原來他根本沒有這張唱片。

有那麼長的一段時間，周二上舞蹈課的時間，我巴望著老師會再看見我的羽化，我的靈光。但隨著新生人數越來越多，他不再有機會為我單獨播《海景》了。我們眼神偶然的交會仍是善意的，但好像再也不那麼特別。我的課再也沒有一對一的雙人舞。我的生命，再沒有靈動的海，只剩一潭漣漪不復的幽湖，等待被什麼人溫柔地打撈。

有天，我在捷運的地下道要走路回家時，空洞的迴廊裡傳來了一個熟悉的女聲。

那是珍納貝克的《海景》。我幾乎是呆站在原地好久，等到音樂的海都褪去，才發現所謂海枯石爛，都是真的。

抓著聲音的尾巴，我想找出誰的音響這麼好聽。

昏黃的燈光下，悠長的隧道中，一個無家可歸的老人手裡緊握著他唯一的，也是所有的生命財產：一臺破爛到不行的收音機。

此時空中傳來：「各位聽眾朋友晚安。這裡是愛樂廣播電台。我是主持人尼森。剛剛為您播放的是珍納貝克所演唱的艾爾加《海景》，希望各位朋友會喜歡。」

原來簡單的音響就可以如此動人。

原來我心中所銘刻的，是有人在黑夜那頭，為我提燈點一首歌，照亮我寂寞的路。

原來我在乎的，不是音質，不是身歷其境的再現，是毫無目的，就只是剛好出現在生命此刻的什麼人，和你一起分享一首歌的美好。

自那晚起，我沒去跳舞已經很久了。

我也不期待什麼人看見我的羽化。

今夜寒流來襲，大家都去躲在自己的被窩，不想出門，我卻發狂地想跳舞。下了班，我趕到教室，卻一個學生也沒有。

顧不得這許多，我在空蕩蕩的教室，起了一個音，我隨著自己的舞步，跳完整首《海景》。

後來老師進來了，我並沒有發覺。我只是一直跳。在寒冷中的夜裡，我像一隻迷走的蛾，尋找生命的光和熱。

音樂聲停止的瞬間，一隻蝴蝶從寂靜中破蛹而出。

瓦力選歌/艾爾加《海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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