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人生需要假的美國不要真的美國

一個人從三重騎機車去觀音海邊，總覺得到了這裡可以看到完整的夏天夕陽，於是就算一路上必須經過新莊桃園內壢的煙塵噪音車陣和無數紅綠燈也無所謂。 經過觀音市區，發現有家桃園限定的連鎖超市叫「億客成」，全台灣只有五家，只有觀音大園中壢地區才有。在超市裡的水果區走著，突然鼻子變靈敏，聞到了記憶中夏威夷的味道，啟動了我腦中懷念的按鈕。像隻緝毒犬一樣嗅著味道來源，竟然來自眼前的鳳梨！ 在台灣活四十年，怎麼不知道鳳梨還沒切就會有香味。夏威夷很多商店都有這種令人放鬆但過於甜膩的味道，一直以為是他們自己調配的人工香精味，沒想到竟然是天然的鳳梨。 於是我像機場的米格魯一樣狂嗅著超市裡的鳳梨，逛完一圈之後流連忘返又回到水果區一手抓著鳳梨頭一面狂聞著鳳梨（畫面好羞恥）。 ★ 觀音區人口跟我的臉書粉絲專頁人數一樣少，星期六晚上限定的迷你尺寸的新坡夜市竟然意外熱鬧。還有攤位賣50元的二手衣。 回頭看看這裡觀音小聚落，三十年前也許只是個土裡土氣的村落，現在有了寶雅全聯披薩店飲料店麵店，還有蝦皮店到店和億克成，感覺任何清心寡欲的人都可以一輩子不依靠中壢在這個西部無名小鎮隱居。 ★ 以前大學時代常常從松鼠大學騎腳踏車去觀音海邊看夕陽，對我來說這條二十公里左右的路就是前往美國的路。 當年我沒去過美國，想去得要命卻也去不了。總覺得午後四五點的夕陽餘暉和沿路的荒涼感，跟課堂上念過的美國文學（愛默生和梭羅那個時期）和看過的西部片互相重疊，加上不遠處是桃園機場，天空總有飛機掠過，這條路成為我唯一到得了的假美國。 二十年後我心中嚮往過的美國不但早就幻滅且我對這國家充滿輕蔑和不屑。重新騎在中壢往觀音海邊的路上，我心裡覺得這條路才是我心中真正的美國啦。拜登那個真的美國我根本不需要啊。 ★ 回程途中經過松鼠大學，很犯賤地又回去看了一下。暑假的晚上十點，學校多了很多無法返鄉的黑人和印度留學生徘徊。 二十年前就在賣的雞排店老闆竟然完全沒有老，他只是緩緩地從52歲變成72歲，雞排價格從原本50元變成55元。 我看到老闆被時光保存得好好的像博物館木乃伊一樣，已經快驚訝到說不出話，又看到雞排的不思議價格差點噴淚。 一個人在以前大家常坐著的女舍前廣場上吃著，味道跟二十年前一樣。只是當年旁邊的小樹苗如今多長了二十年變成小森林，而我身邊一起打屁幹醮聊天吃宵夜的同學以及校園中的流浪狗們全部消失，結婚生子移民失蹤或根本不想再聯絡也有。一個人在深夜有點寂寥可怕的校園吃雞排體會榮枯盛衰。 雖然整體來說大學回憶是美好的，二十年後我看到髒髒舊舊的建築還是有點懊惱自己怎麼會來這裡唸書。總覺得平行時空的我值得更好的地方，那裡總會有更美好的英文系更令我醍醐灌頂的教授，那個版本的我比現在更聰明優秀而且還有錢與胸肌，儘管全都是完美主義和虛榮妄想在作祟。 就像我總是埋怨我爸媽當年沒栽培我走更菁英的道路，但如今我深刻體悟那已經是他們身為沒資源沒人脈的鄉村夫妻盡全力給我的宇宙最好的一切了，光想到這裡就已經值得在他們前面磕頭答謝跪拜了。 ★ 回程的路照樣非得經過惱人卻無法直接略過的龜山，真想在地圖上把龜山塗掉。 不管夏天的夜裡多麼燥熱，騎上龜山區萬壽路或東萬壽路這一段總是冷到背脊發涼，體感溫度約22度。很適合每天喊熱的公主們來這裡夜遊乘涼找靈感。然後龜山結束後，又回到了熱帶夜的新北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