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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活著回來了: 炸雞鬆餅之家

台南小吃很有名，肉圓碗粿鹹粥牛肉湯蝦捲魚羹小卷米粉烤魯味芒果冰，種類多份量少又便宜，從早到晚一直吃一直吃，不會累也不會飽。

以前偶爾會有香港朋友來台南探訪。一起騎上小50，戴頂可有可無的廉價安全帽，油門一催，張開嘴把台南吃清光，閉上眼讓胃腸消化至天亮，直到戰機引擎吼聲劃破新的一天。

移居加州後，這幾天還是頭一遭有香港朋友來訪，假如到台南旅行定必要一嘗在地小吃，那來屋崙（Oakland）則定必要一探貧民區，這裡犯罪率是全美平均四倍。

屋崙東城區有個大湖，在地華裔命名為美麗湖（Lake Merritt），聽說百多年前已被劃為保育區。去年有黑人趁假日於湖邊草地辦大型烤肉趴，嚇壞附近白人民居，後來還報警鬧上新聞。湖的東南面是國際大道（International Boulevard）起點，國際大道很長，從東灣一直伸延到南灣。往南經過聖利安卓（San Leandro) 一段叫東十四街（E14th St），從希活（Hayward）伸展到南灣聖荷西（San Jose）一段叫傳教大道（Mission Blvd）。聽說國際大道以前也叫東十四街，改名是因為沿途住著不同族裔的人。

與朋友沿國際大道慢駛，先經過越南華僑聚居的華埠段，兩邊都是越南河粉。河粉很大碗，肉片又多，牛腩牛筋牛丸柏葉跟筷子橫直交錯，形成一個神聖的十字架。繼續往南走會經過 Fruitvale 捷運站，這一帶是拉美裔社區，墨西哥餐廳接墨西哥餐廳。十年前的新年夜，年僅二十二歲的黑人青年奧斯卡於 Fruitvale 捷運站因打鬥被捕，警察説自己誤將手槍當電槍，板機一扣，不久之後奧斯卡就死了。

聽說當年事情鬧得很大，還拍成電影，片名就叫《Fruitvale Station（Fruitvale 站）》，入選了 2013 年辛丹電影展。轉眼七年，除了奧斯卡在另一個世界添了不少同伴外，這𥚃似乎沒多大轉變。Fruitvale 站的老派咖啡店 Powderface 依舊在賣一種叫 Beignet 的南部點心，那是油炸四方型麵團，外面灑滿糖粉，由於發音相近，我們總會戲稱它作「便溺」。咬下去，口袋似的中空麵團還在噴出熱氣。

離開 Fruitvale 站一直走，房子愈來愈破，路愈來愈髒，拉美裔社區逐漸變成黑人貧民區。朋友拿手機拍下，車內放起《美國賤隊：世界警察》的主題曲作配樂。

「…America! Fuck Yeah! Freedom is the only way yeah!…（…美國！幹爆！自由才是唯一出路！…）」

「這才是真正的美國啦！哈哈！」

要不是隔著車窗、引擎運作如常、四扇車門全部上鎖，恐怕沒一個人敢笑出聲。去年有人開平治經過，結果被路人攔下拆去三角徽，報警後警察只著他下次小心點，在大道上，這不過是平常事。後來還發現有部以國際大道命名的紀錄片，訴說這條大道上惡名昭彰的雛妓與人口販賣問題。難怪說台灣民風純樸，這裡一出家門已經是毒品搶刧與被迫賣身的女孩。

車子駛過墳場，路經兩邊都有人在交易毒品的小巷，依導航指示到達一家專賣 Cajun （美國南部黑人菜系）料理的小店，朋友說想試試秋葵濃湯（Gumbo），這是以奶油麵粉糊為基底慢煮蔬菜香腸，再配上海鮮、秋葵及水煮白米，有點像燉肉的一道路易斯安那州名菜。Cajun 特色是濃郁香料調味，重油重咸。明明都是美國菜，奇怪怎麼沒像漢堡比薩般風行全球。

下車一看，閘門半閉，店沒開有點可惜。旁邊兩家中國菜館倒照常營業，一家叫春捲樓，看到店名我們不禁大笑。也許是被搶怕了，中餐館內桌椅胡亂擺放，牆上只有個小小的點餐窗口，錢進去，菜出來，屋崙發大財。站在路口，前面是貧民區，左右兩邊各一家中餐館，後面是墳場，不幸的話，這四邊已經總結了某人的一生。

回過神來，我們已經坐在屋崙老城區的炸雞鬆餅店，炸雞配鬆餅，這是美國黑人對世界飲食文化貢獻之一。臨海老城區一帶正被士紳化，老住戶遭淘汰，百年老房子變成中高價餐廳咖啡店服裝店的新家，偶爾會聽到一些老屋崙苦笑道不知下次會被趕到哪裡。光鮮亮麗的老城區尤如迪士尼樂園美國大街，惟一街之隔，髒亂不堪的華埠依舊髒亂不堪。想起舊金山傳敎區（Mission Dist.）一家名店，強調服裝生產過程都符合人道標準，店內眾人正忘我消費，生怕折扣隨風而逝。但雪白無瑕的櫥窗對面卻是遊民聚集地，大麻尿臭伴隨帳蓬佔據整條人行道。眼望過去，左右風景截然不同。

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沒想到看過最接近此一情境之地竟是美國舊金山。數據顯示美國現在貧富差距比大蕭條前夕還要嚴重，似乎我們來對時候了。

大蕭條後沒多久就是二戰。

喧鬧聲中透出泛黃的燈光，跟吧台前電視屏幕上冰冷白光形成強烈對比。這家炸雞鬆餅店其實沒有很好吃，卻自稱炸雞鬆餅之家（Home of Chicken & Waffles），但要感受屋崙非裔風的話則非來不可，網路上有關他們態度惡劣的評價不是一般多。獲安排入坐廁所旁的半圓桌後，我們看著吧台前一堆黑人男女圍在電視前緊盯美式足球直播，翻開菜單，隨著飛轉的欖球與吼叫聲點餐

「炸雞肝賣光了」老闆娘說。

於是點了另一道

「嘩嘩！」又一陣吼叫，才剛在電視前看球賽的男人一下子又跑回吧台𥚃調酒，花花白白的美鈔在人群手中轉來轉去。後來才知道這夜舊金山 49人隊贏了西岸冠軍。

餐點上桌，燙成軍綠色的羽衣甘藍、水煮米飯鋪滿白灼眉豆（黑眼豆）、一塊炸雞與一個現成玉米蛋糕跟一片莫名奇妙的柳橙，也許是檸檬用光了。朋友則點了傳統炸雞鬆餅，還有配菜紅豆燴飯、玉米糊與肉汁炸馬鈴薯，侍應不耐煩的微笑為餐點添加魔法般的神秘香料。歡呼吼叫隨著廁所清潔劑的氣味騎在炸雞背上直奔往我們嘴裡，過多的份量與過重的調味並沒有令我們失望，軟弱無力的菜葉跟眉豆不禁喚起大家童年回憶，在香港，媽媽總會將煮過湯的剩料分開放桌上當一道菜。來這裡，為的就是感受這種種一切。

Netflix 有部《The 13th》紀錄片，用經濟陰謀論的角度去解讀美國黑人入獄率問題，黑人佔人口比例不足一成，卻坐滿四成監倉。片中指問題源於解放黑奴後，地主頓時缺工，為滿足勞動力需求聯邦政府於是修憲（即第十三修正案，亦是本片名稱出處），透過高入罪率令大量黑人變成囚犯，剝奪公民權後便可以當成合法免費勞工繼續使喚。爾後愈趨嚴重的種族問題皆由此而起。

身處其中，儘管只是旁觀也不見得美國種族問題有解決一天。如今能令大家短暫融和的，恐怕只有炸雞與球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