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06-27|閱讀時間 ‧ 約 29 分鐘

和風煦煦|6. 訊息


  唰──唰──唰──


  地上的落葉被集中到一堆,徐惠風拿著黑色大垃圾袋,將落葉倒進。他看了看手錶,今天下午的打掃如同以往迅速確實,將裝滿褐色落葉的垃圾袋提到垃圾場後,他悠哉地走回教室。


  經過行政大樓時,那裡傳來喧嘩聲,有幾個人在走廊圍成一團。徐惠風淡淡瞥了一眼便邁步離開。


  剛在位子上坐下來,一名同學慌忙衝進教室,大喊著:「糟啦──梁泰煦在公共電話那邊把一個六班的打得頭破血流,現在被叫去教官室了!」


  班上同學一擁而上,圍著報馬仔七嘴八舌地詢問詳情,沒人注意到有個身影閃出教室。


  教官室內,梁泰煦的班導正試圖聯絡梁母。梁家電話無人接聽,班導讓梁泰煦撥打梁母的BB Call,呼叫多次都沒收到回撥。


  「她有時候會忘記帶BB Call出門。」梁泰煦蠻不在乎地聳肩。


  主任教官古教氣急敗壞地問道:「你有必要為了一個電話把人家的頭推去撞牆嗎?」


  「不是撞牆,是撞欄杆。」他對古教的話做出更正,「而且是他先推我的。」


  古教方才已一一問過目擊的學生,每人口徑一致,都說是六班的羅俊男在公共電話投了一枚十元硬幣,為拿回餘額守著電話讓每個要使用的人交給他一元,梁叫他離公共電話遠一點,兩人因此爆發爭執。羅推了他一把,他抓著對方的頭往後撞向窗戶欄杆。那欄杆是實心的鐵製欄杆,非常堅硬,斑駁的白漆瞬間沾上黏稠的紅色。


  「他推你一下,你就要把他打成這樣?」


  「誰知道他頭這麼沒用。」


  「梁──」古教一手指著梁泰煦,吞下罵人的言語,順了口氣後道:「畢業旅行你不用去了,你要是在外面還惹事,學校的臉都被你丟光了。」


  梁泰煦不可置信地抗議道:「我有繳錢耶!」


  「有繳錢又怎樣?你先想想要賠多少醫藥費給人家!」


  聽到要賠償醫藥費,梁泰煦閉口不語,想起現場遺留的血跡,他開始擔心他會不會失手把人給打死了?直到此刻他才真正冷靜下來,後悔自己的一時衝動給家裡帶來麻煩。


  見他總算有點悔意,古教轉頭詢問一旁還在撥打電話的班導是否聯絡到梁母,班導無奈地搖頭。


  「先寫悔過書,寫完回去上課!」古教拿了一張空白的悔過書交給梁泰煦,讓他去一旁靜思己過。


  藍筆在紙上塗塗改改,梁泰煦不是第一次寫悔過書,卻是第一次打人。他思考著該如何不違背自己心情又能讓教官滿意,猛一抬頭,見到教官室外站著熟悉的人影。


  他回頭確認教官們沒有注意這裡,朝門外撇撇手,讓那人趕緊回教室。


  徐惠風望了裡頭的教官一眼,假裝要取班級櫃裡的東西,堂而皇之地走進教官室。


  「報告。」


  幾個教官看見來人是徐惠風,便繼續忙手邊的事,並無多問。


  「你來幹嘛?快上課了快點回教室啦。」梁泰煦以氣音說著。


  「沒事吧?」徐惠風在班級櫃的簽到簿作勢簽名,一邊注意後方教官動靜一邊小聲問道。


  「沒事沒事,快點回去。」他不能讓眼前的好寶寶跟他沾上關係,尤其在這種時刻。


  徐惠風離開時輕輕在他肩上拍了兩下,梁泰煦撫著被碰觸的地方一時恍惚起來。


  他是太衝動了,既衝動且幼稚。這通電話並不重要,他單純想呼叫徐惠風的BB Call,即使BB Call沒有在它的主人身上,它的主人一回到家就會看到訊息。這是一個窮極無聊的惡作劇,惡作劇是那麼有趣,想到BB Call被打開的情景,他不禁笑了出來。


  本來一切都很順利,若羅俊男不要攪局的話。今天是他跟羅第一次「交談」,但他對此人很有印象。在學校練舞時難免會讓其他學生看見,羅是其中之一,他不像其他人只看幾眼,而是在旁戲謔模仿、大笑,梁泰煦雖不予理會,心裡卻在這個人的臉上打了一個大叉叉。


  此番兩人口角,爭吵過程中羅俊男用力往他肩膀一推,啐了聲「死娘娘腔」。


  梁泰煦從來都不是個好欺負的人,在那麼多人面前被羞辱令他吞不下這口氣,而羅俊男完全沒意料到他會反擊,尚未反應過來即已血流如注、頭昏眼花。


  手上的筆轉了又轉,寫張悔過書竟比考試還難。遲遲下不了筆的梁泰煦眉頭深鎖,直到班導拉了張椅子在他旁邊坐下。


  「打人的時候沒想到要寫悔過書嗎?」


  梁泰煦摸摸鼻子,沒有答腔。


  班導瞄了眼空白的紙張,說道:「羅俊男沒什麼大礙,已經回家了。放學我也會送你回家,順便做個家庭訪問,你媽媽那時候應該在家吧?」見梁泰煦點頭,繼續說道:「羅俊男對你做了什麼、說了什麼,你都寫上去,我想你應該不會無緣無故打人吧。至於悔過嘛,打了人你媽會不會擔心、會不會難過?不只是賠醫藥費,你媽還得去跟對方低頭道歉,讓你再選一次,你會打他嗎?」


  眼前浮現那雙削番薯削得長出厚繭的手,還有邊搓湯圓邊打瞌睡差點摔下椅子的身影,梁泰煦眼眶一熱,深吸了口氣,奮筆疾書。


  梁父過世得早,梁母含辛茹苦自己將三個孩子拉拔大,梁泰煦對父親並無印象,他腦海裡最久遠的記憶是有次他半夜高燒,梁母抱著他衝到急診室,一路上他神智不清,迷迷糊糊地唱著歌:多娜多娜多娜多娜,一隻牛要賣五千塊,酒干倘賣無……


  ──酒干倘賣無……酒干倘賣無……酒干倘賣無……


  收音機傳來多年前的電影主題曲,梁母一邊哼著歌一邊整理剛推到家的攤車。之前犯下重案的通緝犯已然落網,大家緊繃的心情放鬆許多,梁母才敢在外面待得晚一點。


  「梁媽媽。」


  梁母抬頭,見到眼神閃爍的梁泰煦以及掛著禮貌微笑的班導,心裡一震。她將班導請到屋內,讓兒子倒了杯昨天剛煮好的紅茶。班導坐在紅色靠背椅上,看了一眼不敢坐下的梁泰煦,將今日之事娓娓道來。


  家庭訪問意外順利,梁母對兒子闖的禍並不是太驚訝,只表示定會向羅家致歉及賠償所有醫藥費,兩人討論梁泰煦近期的成績時梁母甚至露出驕傲的笑。


  一旁的梁泰煦只是靜靜聽著,眼神不時飄向過於冷靜的梁母,若是平常他可能馬上就得吃頓竹筍炒肉絲,而不是像現在只是罰站。


  等到家訪結束,班導告別母子二人,梁母望著班導走遠的背影半晌,緩緩轉身盯著個頭已比她高的么子。梁泰煦被看得渾身不自在,取來雞毛撢子雙手奉上。


  「拿這給我幹嘛?嫌家裡不夠乾淨嗎?」


  「老師已經走了,你可以盡情發飆,或是先把鐵門拉下來也可以。」


  梁母接過雞毛撢子,冷不防餵他一臉雞毛。


  「欸,做什麼啦!」梁泰煦連忙護住自己的俏臉。


  雞毛撢子在他面前又揮了幾下,才被拋到一邊。


  梁母深深嘆了口氣,道:「以後不要這麼衝動,要是被報復怎麼辦?我只慶幸被打的不是你,你不要仗著力氣大了點就為所欲為,真要跟人打架,你打得贏才有鬼。」


  小時擔心兒子被欺負,長大擔心兒子被報復,有個不讓人省心的孩子真是傷透腦筋。隔壁隔壁隔壁隔壁菜攤的孩子想必沒讓父母操過心,不都吃一樣的菜嗎?梁母搖搖頭,拉著沉默不語的孩子進廚房準備晚餐。


  另一頭,班導甫踏出市場就碰見班長。


  「老師。這麼巧?」


  班導哼笑一聲,道:「巧什麼?你不是從學校一路跟過來的嗎?」


  「咳,不是,我家──」


  「我知道,你家在附近嘛。」班導下巴抬了抬,瞥一眼方才走出來的地方,道:「班長有全班的電話,班導有全班的住址。」


  無言以對的徐惠風只得點頭表示明白,不承想班導接下來的問話使他有生以來第一次結巴。


  「梁泰煦說的那個很厲害的家教,就是你吧?」


  他和梁泰煦總保持著距離,在學校幾乎沒有不必要之對話,班導如何得知?


  看徐惠風半天說不出話,班導笑道:「聖誕節你們去看電影了吧?還看鐵達尼號……」


  「那、那是……國文課……要寫電影心得……」他沒說謊,當初他便是以這理由邀梁泰煦看電影。


  班導笑了笑,眉眼微歛,若有所思,過了一會兒才又抬眼笑道:「惠風,好好看著泰煦,看他的功課和他的……人。」語畢,他拍拍徐惠風的肩膀,舉步離去。


  徐惠風咀嚼著班導的話,路過梁家時不經意往裡頭望,兒子揀菜、母親燒菜,和樂融融的樣子令他牽起微笑,他撫上自己的嘴角,笑容更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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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7年的暑假,成績總是吊車尾的梁泰煦和班上的資優生徐惠風開始有了交集。 他們一個是天、一個是地,兩條平行線卻產生扭曲,逐漸靠近。 初戀是酸甘甜,初戀是苦澀又心痛。 多年以後,回首那段歲月,是否還能談笑風生? 徐惠風和梁泰煦,依然是和風吹拂,春日煦煦。 #原創BL #各有歸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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