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陽光透過花窗灑進客廳,帶著慵懶愜意的溫度。
房內一角,壁爐中柴火劈啪作響。我蜷坐在一旁的那張扶手椅裡,椅墊已陳舊不堪,卻熟悉得令人心安。一本半開的書攤於腿上,我沒真正在讀,只是看著迦然完成他一貫的繞室巡視。
這是他這個月第三次來了。自從國王安排了他做我的正式保安之後,這樣的探訪已超過十幾回。他一週來兩次。名義上是檢查周邊、巡視花園,確保沒人藏在籬笆後窺伺。除了那一個人之外。
這是迦然與我都心知肚明,卻從不點破的默契。
這也正是這樣安排的意義所在。
賽倫是藏在暗處,不為人所知的影子。而迦然則是刻意擺在亮處,生怕人家看不見的警示。一光一影,明防暗守。
要是問我,這安排未免太超過。但目前規矩就是這樣了。
而迦然對自己的角色,始終認真以待,沒有一絲怠慢。他結束巡察,在壁爐邊站定,雙臂交叉,最後一次掃視完窗邊,才轉身看向我。
「妳睡得還好嗎?」
永遠都是問這句。
我點頭。「還算安穩。」
他沒回應任何表情,但肩膀放輕鬆了一些。
對面,梅莉史丹女士發出一聲冷哼。
「說真的,隊長。你問她睡眠,問得比御醫還勤。會讓人以為你當真開始關心起她了呢。」
她語中帶酸,但底下藏著暖意。這幾個月來,她已經習慣了他,在此漸漸成為一種常態。
他沒回話。只是挪了一下重心站穩,像準備要接好下一記。
但不管梅莉史丹本來打算說什麼,都沒說出口。
因為管家這時出現在門口──面色蒼白,神情緊繃。
「有……一位使者找您,伊瑟妲女士。」
他頓了一下,語氣更繃緊地補上一句:
「來自卡維梅爾。」
整個房間頓時安靜了下來。
我屏住呼吸,想也不想的立刻起身,膝上的書掉落在地,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
管家讓開,一名男子走入廳內。那披風的剪裁,是我多年未見的樣式──淺染羊毛,領高壓挺,袖口繡著家徽紋邊。
空氣中飄來灰燼與久遠的冬天氣息。
我以為我早忘了那種縫線。那一種特有的冰川灰藍──結果經過了這麼多年、這一切之後,如今再次看見,只讓我感到腳下地面正在塌陷。
那名男子低頭行禮,神情凝重。「我為了伊瑟妲女士而前來。」
我往前走上幾步。「我即在此。」
他沒有太遲疑,只是身上滿負著沉重。讓我在他開口之前就已經知道──
平靜與安寧,從來就只是暫時的。
「伊瑟妲女士,」他開口,語氣輕柔,小心謹慎。
「很遺憾,並無其他更好的方式能告知與您。」
我不動,不眨眼。
「卡維梅爾,淪陷了。」
這句話落下,如錘直擊──簡單、直白,毫無儀式。
「首都在圍城之下失守。您的雙親……與您幼弟──卡維梅爾的幼主。」他停頓一下。「皆未倖存。」
他猶豫,彷彿這樣能留些讓人喘息的縫隙。
並沒有。
「家臣當中僅餘少數人成功逃亡。是他們派我先來,免得妳從旁人處得知。」
我盯著他袖口的編織。淡銀色,末端打著喪結。
「伊瑟妲女士,」他又喚我,聲音更輕了些,「妳是這家族最後的血脈。」
那一瞬,我什麼感覺也沒有。或者──我逼自己不去感覺。
我簡單的向他道謝。語氣僵硬,聲音平穩。
然後我轉身。不是朝火爐,也不是朝椅子,也不是朝迦然。
只是想要走開。
離開這一切。
我走了三步,身體裡某處便徹底崩垮了──不是像燭火熄滅那般,而是整座燭臺都突如其來的傾倒。從底座開始,全然崩塌。
我的膝蓋失去支撐的力道。視線中,整個房間偏離了軸線。
但我沒有摔倒在地。
一雙強壯的手臂接住了我。溫熱而可靠,帶著皮革、油布與冷鋼的氣味──
迦然。
黑暗迅速湧來,而這一次,我不再抵抗。
我任它將我帶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