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世界,他後來再難抵達。那時的孩子們,踏著赤足,卻彷彿踩著雲彩,雲彩上載著整個貧窮卻歡愉的童年。
那時的家,棲身於九龍城寨的層層疊疊間。夏日裏,陽光被擠進狹縫,薄薄的金箔貼於牆壁,映襯著油污與塵埃。是日颱風襲港,風聲如同野獸般衝撞著鐵皮屋的薄壁,雨水決絕地從房頂破漏處傾瀉而下。父親架起盆罐承接,母親則用布條堵住縫隙,他與兄妹三人擠在角落,竟還拍著手笑鬧成一團。雨滴敲擊盆罐的叮噹聲、風聲的嘶吼與孩子們的嬉笑交織成奇異樂章——在風雨浸透的簡陋空間裏,他們竟自得其樂,那笑顏如雨後初綻的花蕾,倔強而嬌豔。物質粗陋如斯,快樂卻如野草一般,在貧瘠的石縫裏,硬生生鑽出蓬勃的綠意。匱乏處,卻處處可生驚奇。五分錢幣一枚的鹹金橘,於孩子們而言已是稀罕珍饈。將那金橘含在舌尖,鹹中透出酸甜,如陽光封存於琥珀,在唇齒間熠熠生輝。一顆糖,足以將整條小巷的灰暗頃刻點亮。他們有時更會珍重地將糖紙撫平,小心夾進厚厚的舊電話簿裏,彷彿鄭重收藏起一縷陽光,收藏起貧瘠歲月裏一瞬的富足與光華。
至於玩具,更是全憑雙手與想像。一張被扔棄的電影海報,於孩子們手中立刻化作了奇幻疆域:油彩剝落的明星臉龐,被他們想像成城堡裏高貴的公主;而海報邊角撕破的褶皺,便成了波濤洶湧的壯闊大海。幾粒玻璃珠滾過油麻地避風塘旁坑窪不平的石板路,便能演繹出激烈的王國征戰。最難忘那一次,他於垃圾和中偶遇一粒澄澈無瑕的玻璃珠,其內彷彿收容了整片蔚藍天際。他鄭重地持於掌心,猶如捧起整個世界的至寶,同伴們紛紛圍過來,齊聲高呼著「國王登基大典」!那一刻,一粒卑微的玻璃珠竟真如皇冠上的明珠,折射出他們內心無垠的富足與尊貴。物質的匱乏反使心靈疆域無限延展、廣闊無垠——他們手中雖空無一物,卻早已擁有了整個王國。
彼時的歡愉,如野草般在貧瘠的泥土裏頑強伸展,無須豐厚的養料,只要些許陽光,便足以蓬勃成一片無垠的青翠。
歲月流轉,如今的孩子們擁有滿屋的精緻玩具、閃爍的螢幕、處處皆是的刺激,卻常聞他們無精打采地抱怨:「無聊透頂!」為何?當選擇無限繁複,心靈專注的餘地便日益稀缺。當年的孩子們僅有一粒玻璃珠,卻能在上面看見整個宇宙的斑斕星輝;如今滿眼皆是星辰,孩子們卻恍然若失,在虛擬現實的頭盔裏茫然四顧,辨不清方向。
他們曾以肉肉的腳掌丈量大地,在五分錢的鹹金橘中品味整個世界的甘美。那時物質貧瘠,靈魂卻永不饑饉。快樂如沙中篩出的金沙,其珍貴恰在稀少;心境的澄明恰如赤子之眼,以無染的純真將粗陋現實點染成童話。彼時的歡愉,是貧瘠土壤裏開出的奇花,根鬚扎得深,故而愈發倔強而芬芳。
他後來踏遍千山萬水,擁有了整片海洋,卻再嘗不出當年舌尖上那顆鹽粒的滋味——那滋味映照過整個童年的天空,如一顆澄澈的淚,永遠懸在記憶深處,折射著貧瘠年代裏無價的富足:原來最原始的快樂,恰是靈魂未被物慾遮蔽之初,所見的第一縷光。
如今的孩子們滿握星辰,竟不知如何點燈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