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確診「異源情感失衡綜合症」:醫生說這不是我的錯,是 A 區太變態(並沒有)
商場-85樓咖啡廳 -午後14:20
商場的自動咖啡機冷冷地「滋」了一聲,吐出她今天的第三杯低因拿鐵。
她坐在靠落地窗的位置。
那是她和秋冽泉曾經一起坐過的地方,當時他們吃著限量焦糖布丁,窗外的景色是彩色的;現在,她獨自一人,窗外那些無人駕駛的物流車隊,看起來就像一排沉默搬運生活的螞蟻,冷得灰暗又機械。
終端螢幕亮著,畫面依舊停留在那個 B 區群組的最後兩條訊息:
[朋友 B]:老實說...你現在的生活是我們的夢想ㄟ。
[朋友 D]:如果是我,別說守寡,守墓我都願意🤣 (時間戳記:00:07)
這幾行字就像一塊剛結好的痂,摳了會痛,不摳更折磨。她想反駁,想說「幸運個屁」、「你們根本不懂」,但最後只是無力地關掉了螢幕,任由黑掉的螢幕倒映出自己憔悴的臉。
甄芽絔並不知道,她的社群帳號早就被 A 區深網裡的「某些人」畫上了紅色的標記。
這不是因為她是「秋家少奶奶」,那時候外界根本還沒挖出她的真實身分。 真正讓那些後台監控演算法瘋狂示警的,是她那一連串充滿情緒漏洞的打卡和搜尋紀錄:
「A 區生活壓力大 怎麼辦」
「外區搬家不適應 憂鬱」
「婚後孤單 丈夫不回家」
「軍人長期出勤 離婚率」
「A 區工作能不能辭職」
「B 區移轉A區 生活」
這些詞彙在中央資料市場裡亮得刺眼,就像在充滿嗜血鯊魚的冷海裡,扔下了一塊帶血的鮮肉。
只要投入足夠的金錢,悲傷是可以被量化的,孤獨是可以被打包出售的。資料仲介商早就將她標記為「高價值可誘導對象:A 類(情感匱乏型)」。
這些紀錄早就被打包成一個名為「無界計畫」的數據包,高價賣給了「共識進步黨」旗下的激進派系——微光互助會。
在檯面上,他們是關注外區移民權益、致力各區平權的公益組織;但在檯面下,他們是狂熱的「階級粉碎者」。他們最擅長的不是武裝革命,是「精神滲透」。
對微光互助而言,甄芽絔不是人。 她是權貴階層堅硬裝甲上,一條細微卻致命的裂縫。只要給她一點點廉價的理解與陪伴,就會親手為他們打開粉碎 A 區權貴的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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甄芽絔喝了一口咖啡。沒有秋冽泉在身邊,這機器沖出來的液體苦到發澀,像是在喝這座城市的廢水。
「你還好嗎?看你一個人在這裡發呆很久了。」
一個溫和醇厚的聲音突然在旁邊響起。
甄芽絔嚇了一跳,連忙轉過頭。說話的是隔壁桌的女人。
約莫四十出頭,歲月在她臉上留下的不是滄桑,是一種極具包容力的從容。穿著一件米色的羊絨針織衫,領口別著一枚復古的珍珠胸針。
她看起來不像那種咄咄逼人的 A 區職場菁英,也不像愛嚼舌根的 B 區鄰居大媽,反而像一位受過良好教育,在某個領域備受尊敬的師長。
「剛搬來 A 區?」女人微笑著問,帶著長輩特有的篤定與關懷。
甄芽絔愣住。她沒開口說過話,身上穿的也是秋冽泉給她買的 A 區當季新款,甚至連包包都是很難買到的限量款。
「您……怎麼……知道?」她不自覺地用了敬語。
「哈,別緊張。」女人輕笑,眼角漾起幾條溫柔的細紋,不僅不顯老,反而讓人感到一種莫名的安心,「你覺得自己融入得很好,穿著打扮也沒問題。但其實 B 區和 A 區的人,氣質還是有些許差別的。那是刻在骨子裡的節奏感。」
「A 區的人連喝咖啡都在看時間、看終端,但你在看窗外。」
女人輕輕嘆了口氣,有些懷舊地說:「我以前也一樣。剛從 B 區嫁過來時,每天走在路上都覺得自己像個外星人。連呼吸頻率都跟別人對不上,總覺得自己是不是哪裡做錯了。」
甄芽絔的心臟猛地一縮。有人懂,而且是一個過來人懂。
「你老公是 A 區本地人吧?」女人繼續說,聲音放得很輕,「他們習慣高壓和效率,不懂我們為什麼要在意那些『沒用』的情緒。」
這句話直接把甄芽絔胸口那道生鏽的閘門撬開了一條縫,所有的委屈彷彿找到了出口。
甄芽絔點了點頭,眼眶一紅,聲音小得像蚊子:「他……常常不在家。就算回來,也好像還在工作。」
女人只是「嗯」了一聲。她沒有追問「你老公是誰」、「他是做什麼的」,也沒有表現出廉價的好奇或批判。她只是安靜地看著甄芽絔,眼神裡是一種近乎母性的純粹接納。
那種「被真正聽見」的感覺,讓甄芽絔鼻子一酸,差點當場掉下淚來。
「我懂。這種情況,在行話叫『異源情感失衡綜合症』。」女人輕聲拋出一個聽起來很專業的名詞。
甄芽絔抬起含淚的眼:「異源?」
「A 區的效率至上,加上 B 區的情感需求,兩者源頭不同,當然會失衡。」女人像個慈祥的阿姨在開導晚輩,「這不是你的錯,也不是他不愛你,純粹是……兩個世界本質不同。」
這是第一次,有人把她的痛點如此精準地言語化,甚至比她自己心裡的感受還要清晰。她感覺自己像是在冰天雪地裡快凍死的時候,被人遞過來一條溫暖的毛毯。
女人並沒有趁機推銷課程,也沒有索要聯絡方式。她看了一眼手錶,似乎要離開了。她站起身,從包裡拿出一張名片,輕輕滑到甄芽絔的手邊。
「我在市民心理支援中心做外聘諮商。如果不嫌棄,真的受不了的時候,可以來找我聊聊。」
「第一次諮詢是公益性質,免費,也不用留下真實姓名。就當是……找個樹洞倒垃圾。」
女人對她笑了笑,眼神充滿鼓勵:「我也是從 B 區上來的。加油。」
說完,她轉身走遠,背影優雅地融進了商場熙攘的人群中,像一滴水融入大海,毫無痕跡。
甄芽絔看著那個背影消失,指尖發顫地捏起那張名片。紙質極薄,但手感很好,邊緣燙著低調的金邊:
溫傣姙 資深社會調適心理師/市民支援外聘顧問
專長:跨區域文化適應、自我價值重建
Slogan:「讓外區人,在 A 區活得像人。」
甄芽絔看著那行 Slogan,心臟劇烈跳動。 在這片冰冷的 A 區,她第一次有了奇怪的感覺:
在這裡,原來有人願意聽我說話,也有人跟我一樣。
就在那份微弱的暖意剛剛冒頭時,終端震動了一下。
螢幕亮起,是秋冽泉傳來的訊息: [臨時任務今晚不回]
簡短、冰冷,沒有標點符號。
甄芽絔盯著那幾個字,又低頭看向掌心的名片。
兩種世界在她指尖交錯——一個冷到刺骨,一個意外地伸出手。
她沒意識到自己正被拉向哪一邊,只覺得胸口像被輕輕推了一下。
她不知道的是,這位溫柔的知心阿姨,其實是微光互助最高級的「滲透員」。專門負責「裂縫誘導」,用歲月積累的偽裝,尋找像甄芽絔這樣情緒薄弱、渴望關愛、且背後有極高交換價值的「種子」。
獵人已經撒下了種子。
現在,只需要等待那顆名為「理解」的種子在她孤獨的心裡安靜發芽,最終長成撕裂權貴的毒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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