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商選擇讓《浮世繪女兒》在這個時候的台灣上映，不曉得是巧合還是巧妙？今年暑假我去南故宮看了很盛大的浮世繪展覽《江戶浮世之美》，入冬後進戲院看日本大片《國寶》，最近剛從靜岡朝聖完富士山回來，回國就立刻跑去看《浮世繪女兒》，整個江戶宇宙觀大開，觀賞體驗後勁變得很強烈。《浮世繪女兒》在我的心裡沈澱了幾天，無論是電影中的畫面還是情感都變得很濃郁，彷彿為我的 2025 年做了一個小結。
《浮世繪女兒》講述葛飾北齋的三女兒阿榮（葛飾應為）陪伴職業繪師父親的日常，電影氛圍充滿趣味感，剪輯風格十足。雖然演員表演和劇本對白本身不搞笑，但角色間有點失序、不可控的拉扯，每當事件來到不知該怎麼圓場的時候，一段趣味的小喇叭音樂就會冒出來解圍，好像是在告訴觀眾：「啊人生就這樣啊～你不尷尬尷尬的就是別人啊～不然要怎樣咧～」人生重要的事情那麼多，這種小事打混含糊帶過就可以了！那些不合理的剪輯或劇情突然都合理了。那些不合理的剪輯或劇情突然都合理了。
撇開畫家知名度，我覺得電影最大的看點其實是重現日本江戶時代下，一對畫家父女之間的樸實生活和情感。
一個是性格頑劣遭人休妻的大齡女子，和一個只在乎畫畫不在乎任何事情的糟老頭，不容易被主流世俗所愛而相依，只好相愛相殺。看他們倆一起生活、一起變老，一起感受生活的挑戰，追求自己藝術創作的嚮往，阿榮一直陪伴葛飾北齋到死前仍頑固地握緊畫筆不放的那一刻。
其中我最喜歡的一段，是葛飾北齋賜了「葛飾應為」這個名號給阿榮，那是認可女兒作為獨當一面畫師的表現。「應為」在日文中有「喂、喂～」的諧音，其實不禁令我很羨慕，這種有點無禮卻又像朋友般的稱呼，大概也只有關係很好的父女才會擁有吧？
遙想夏天我在南故宮看得一張又一張描繪日本江戶時代人們生活日常的畫作，全部都在《浮世繪女兒》裡栩栩如生地動了起來，實在遠比用 AI 讓畫作動起來有趣太多。
我對於浮世繪裡常見絢麗四射的光影最為著迷，像是河流上的璀璨煙火，或是入夜後的燈火闌珊，甚至是火災的殘光煙影，這些畫面都一一被設計在電影場景之中，讓觀眾隨著阿榮的腳步身歷其境。
阿榮（葛飾應為）的畫作《吉原格子先之圖》
浮世繪構圖有一個最大的特色，是要一動一靜，靜態的場景中，一定要有動態的元素或角色。畫作裡人物的肢體儀態跟現代人很明顯不同，不曉得是刻意營造，還是當時人的姿態就是這麼歪七扭八，坐著的時候脊椎嚴重側彎，走路看起來都像在手舞足道，戲劇效果十足，連畫畫都要趴在地上（我不太懂這樣畫圖真的會更有效率嗎？難道不會腰痠背痛嗎？）而這樣的身體質感也如實地體現在演員的身體，在電影裡他們真的成為浮世繪中的人物，活生生地從畫作之中跳入現實。
身為畫家，常常會分不清楚自己究竟是活在現實還是活在畫中，那份視覺的沈浸感往往就是畫畫讓人最無法自拔、最迷人之處。《浮世繪女兒》有許多橋段和畫面致敬經典畫作，並重現主角生活的樣貌，讓觀眾能跟著畫家的視線體驗生活，再透過畫筆傳遞到畫紙上，平常喜歡看浮世繪畫作的觀眾，一定很有感覺。
很多年前我曾拜訪墨田北齋美術館，展場重現葛飾北齋和葛飾應為在家裡工作的場景，當時我並不了解父女倆深刻的關係，甚至不知道女兒也是畫家。只是因為這組蠟像很寫實，擺放的位置又比較不顯眼，一轉身我看到差點沒嚇瘋，因此他們父女倆的畫面一直深深印在我的腦海裡，沒想到竟然能在電影裡和他們再次相遇！我之於浮世繪可能就跟阿榮和她老爸一樣，是自願糾纏一生的緣分吧？
攝於 墨田北齋美術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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