移動的孤島
王建國的臉色由紫轉青,他的胸口劇烈起伏,名牌高爾夫球衫隨著他的急促呼吸而緊繃。在我的聯覺裡,他散發出的那股「汙濁墨綠色」幾乎要化為實體,黏稠地爬滿了飯廳的每一寸空氣。
「李先生是吧?」王建國咬牙切齒地看著我,語氣中帶著一種習慣上位者的蔑視,「我不理會妳跟我太太玩什麼心理遊戲,現在,立刻給我滾出這棟房子。否則我一通電話,就能讓妳在台北待不下去。」
我看著他,嘴角勾起一絲冷笑。身為前程式設計師,我處理過最複雜的系統攻擊,像王建國這種單純靠權勢與音量堆砌的威脅,在我眼裡不過是一段寫得極爛的程式碼。「王先生,我想妳誤會了。」我緩緩拍掉西裝袖口沾染的蕾絲灰燼,語氣平靜得近乎殘酷,「這不是遊戲,這是一場合法簽署的委託。在契約終止前,我是王女士的側寫師,我有義務確保她的意志不受干擾。」
「你這……!」
王建國顯然被我的冷靜激怒了,他猛地踏前一步,粗壯的手臂高高舉起,目標不是我,而是縮在我身後的王淑芬。
在我的聯覺裡,他的動作帶起了一陣暴戾的暗紅色波紋。那是物理傷害即將發生的預兆。
我沒有退縮,而是精準地切入他的內線,右手虎口死死扣住他的手腕。我感受到了他脈搏的狂跳,那是一種充滿虛榮與憤怒的頻率,髒得讓我的胃部再次翻騰。
「王先生,提醒妳兩件事。」我盯著他的眼睛,聲音低沈如冰,「第一,這棟房子裡到處都是妳為了監視太太裝的攝影機,剛才妳舉手的動作,雲端已經存檔了。第二,如果妳這一巴掌落下去,明天妳正在談的那樁併購案,對方就會收到一份關於『企業領導者情緒控管失能』的評估報告。」
王建國愣住了,他的手僵在半空中。他這種男人,最怕的不是報警,而是「利益」受損。
「淑芬,妳就這樣看著外人欺負妳老公?」他轉向王淑芬,試圖用最後的親情勒索奪回主導權。
王淑芬看著他,眼神裡那股長年累積的灰色竟然漸漸透明。她深吸一口氣,聲音雖然顫抖,卻異常清晰:
「建國,這三十年來,欺負我最多的……一直都是妳。李先生,我們走吧。」
我帶著王淑芬走出那座冰冷的別墅,午後的雨勢變得更大了。
我拉開那輛黑色休旅車的副駕車門。這輛車是我的移動工作室,後座堆滿了備用的電子零件與書籍。王淑芬坐進去後,整個人縮在寬大的皮椅裡,看起來像是一個終於從精緻籠子裡逃出來的溺水者。
我坐進駕駛座,沒有立刻發動引擎。
車內瀰漫著一股淡淡的皮革味與尼古丁香。在我的聯覺裡,休旅車的空間被一種安定的「深藍色」包裹,這與剛才別墅裡的腐爛百合味形成了強烈對比。
「李先生……我是不是把一切都毀了?」她轉過頭看著我,眼眶裡盈滿了淚水,卻倔強地沒有掉下來。
「不,王小姐。」我發動引擎,雨刷規律地擺動,發出悶響,「妳只是把原本就壞掉的零件拆下來了。如果妳不拆掉那張桌布,妳永遠沒機會看見這張桌子的原貌。」
我踩下油門,休旅車緩緩駛離天母。
就在這時,王淑芬的電話瘋狂地響了起來。
螢幕顯示是「兒子」。
她接了起來,並按下了擴音。
「媽!爸打電話來說妳發瘋了?妳竟然把奶奶的桌布燒了?妳知不知道我明天要帶客戶回家吃飯?妳現在在哪?趕快回來道歉!」
兒子的聲音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命令感,那種「暗紫色」的情緒透過揚聲器傳進車內,讓我的太陽穴隱隱作痛。
王淑芬握著電話,手背的青筋暴起。她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街道,語氣變得冷冽:
「兒子,桌布燒了,晚餐也沒了。如果你要吃飯,自己去訂餐廳,或者請你太太煮。從今天起,我不再是你們的背景板。」
她掛斷電話,直接按下了關機。
那一刻,我看到她周圍那股黏稠的灰色竟然消散了不少。雖然她還在發抖,但那是一種「重生」的震顫。
我沒有帶她去飯店,因為飯店也是一種標準化的「家具環境」。
我將車停在了一處位於北投山上的老舊溫泉會館。這裡沒有精緻的大理石,只有質樸的木頭與濃郁的硫磺味。在我的感官裡,這裡的味道是「土黃色」的,帶著一種大地的包容感,最適合用來稀釋「失望」這種情緒。
「接下來的一個月,妳住在這裡。」我把房卡遞給她,「沒人會來打擾妳。沒有家事,沒有餐桌,沒有王建國。妳唯一要做的,就是去感受妳自己還活著。」
「李先生,這也是……契約的一部分嗎?」她看著我,眼神中帶著一絲希冀與受挫後的自卑。
我知道她在想什麼。在上卷裡,我生理性地拒絕了與她的「頻率共振」,這讓她作為女性的最後一點自尊受到了打擊。
我看著她,陽光穿過雨後的雲層照在她臉上,洗去了那些厚重的粉底,露出了她最真實的憔悴。
「王小姐,現在的妳,還帶著太多那棟房子的味道。」我平靜地說,聲音在寂靜的山谷間迴盪,「那股灰色的失望太濃了,濃到會遮蔽所有的感官。我要妳在這裡,用硫磺、用山風、用妳自己一個人的晚餐,去把那層灰色洗掉。」
「等到哪一天,我看見妳眼底露出那種『純粹的色彩』時,我會履行契約裡所有的義務。包括妳渴望的那份……溫度。」
她愣住了,隨即深深地對我鞠了一躬。
「謝謝你,李先生。」
我看著她走向那間古老旅館的背影。我的聯覺告訴我,這場「失望」的 Debug,已經進入了最關鍵的底層修復階段。
當她學會一個人面對餐桌時,她才真正具備了與我「共振」的資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