蕾絲的葬禮與覺醒的陣痛
約定好的這天,台北下著綿延不絕的細雨。空氣中有一種悶濕的泥土味,在我的「聯覺」裡,那是一層層薄如蟬翼的深灰色濾鏡,蓋住了整座城市。
我開著那輛休旅色,來到了天母的一處靜謐巷弄。這裡的透天別墅每一棟都散發著財富的味道,但我鼻尖聞到的,卻是從牆縫裡滲出來的、那種長年不見天日的壓抑。
王淑芬站在大門口等我。她今天沒有穿那件寶藍色的襯衫,而是換了一件普通的灰色針織衫。這讓她在這棟豪宅背景前,顯得更加透明,幾乎要融進了牆壁的陰影裡。「 李先生,請進。」她低著頭,手裡緊緊攥著大門的感應卡。
我跨進玄關,我的感官瞬間像被丟進了一桶冰冷的油漆裡。
這棟房子裝潢得極其考究,亮面大理石地板能清晰地照出我的身影,歐式水晶燈在頭頂閃爍著昂貴的光。但在我的聯覺裡,這裡的色調是慘淡的「防腐劑綠」。那是為了維持家庭和諧的假象,長年噴灑昂貴香氛後,與怨懟混合而成的病態氣息。
我沒有換上她準備好的室內拖鞋,而是直接踩在光亮的地板上。黑色的皮鞋後跟敲擊大理石,發出清脆的「喀、喀」聲,在寂靜的房子裡顯得格外刺耳,像是在這座死氣沉沉的系統裡植入的一段非法代碼。
「妳丈夫和孩子呢?」我環顧四周,鼻翼微微抽動。
我聞到了二樓轉角處殘留的一股「辛辣的暗紫色」,那是她兒子每次回來要錢時,留下的焦慮與貪婪的殘影。而在樓梯扶手上,纏繞著一種「暗淡的鐵青色」,那是她女兒對這家人的冷漠。
「建國去打高爾夫了,孩子們……都不會回來吃午餐。」王淑芬的聲音很輕,她習慣性地走向廚房,「我去幫你泡茶,還是你要咖啡?」
「不,王女士。今天我不喝妳服務的東西。」我走進那間讓她窒息的飯廳。
那張白色蕾絲桌布依然鋪在圓餐桌上。陽光從落地窗灑落,那些精細的鉤花看起來像是一張密密麻麻的網。我伸手觸摸布料,聯覺中傳來的是一種極致乾裂的灰,帶著刺骨的寒意,彷彿能凍結一個人的靈魂。
「這張布,就是妳的枷鎖。」我對著站在身後的王淑芬說,「妳覺得它是妳守護家庭的榮耀,但在我看來,它是妳親手織就的裹屍布。」
「妳在這張桌子上,坐了多久?」我轉過頭,目光如手術刀般冷冽。
王淑芬看著那張桌子,眼神開始渙散,像是陷入了某種漫長的回憶黑洞。「三十年。我從二十五歲嫁進來,就開始學著怎麼鋪這張布。我婆婆說,這代表了家族的傳承。她說,女人的命就在這張桌子上。只要桌子是滿的、布是乾淨的,這個家就不會散。」
她伸出那雙保養得宜卻佈滿細微褶皺的手,輕輕撫摸著布料的邊緣,像是在撫摸自己的傷口。
「所以我這三十年,就算再生病、再難受,我也沒讓這張桌子空著過。我學了法式料理、學了江浙菜,只為了讓他們在坐下來的時候,能多看我一眼。但我發現,他們看的是菜,是這張布,從來不是我。我就像這房子裡的空氣,雖然存在,但沒人會感謝空氣。」
她的聲音開始顫抖,一股濃稠的灰色情緒在空氣中翻湧。
「 李先生,你說我的系統鎖死了。是真的。我每天都在想,如果我明天消失了,這張桌布會不會髒?如果這張桌布髒了,他們才會發現我不見了吧?」
「妳不該期待他們發現。」我從口袋裡拿出那個沈甸甸的金屬打火機,放在大理石桌面上,「妳該期待的是,看著這一切毀滅時,妳心裡產生的那種恐懼。因為恐懼,是妳找回生命力的第一步。」
「燒了它,王女士。」
她看著那個打火機,像是看著一個惡魔的邀約。她的臉色蒼白如紙,雙手死死扣住大腿。「不……我做不到……建國回來會發瘋的,那是他最在意的體面……」
「他在意的不是體面,而是對妳的支配感。」我逼近她,聯覺中我能看到她周圍的灰色氣流正在劇烈沸騰,邊緣甚至透出了一點點求救般的暗紅,「燒了它。在妳丈夫回來要晚餐之前,在妳那對視妳為背景的兒女回來要生活費之前。如果妳連這塊布都捨不得,那妳就永遠只是這張餐桌的配件,跟這盤冷掉的牛肉一樣,最後的命運就是被掃進垃圾桶。」
「難道妳這輩子,就不想做一件讓他們『失望』的事嗎?」
這句話,成了擊穿她防線的最後一發子彈。
王淑芬顫抖著接過了打火機。
「喀嚓」一聲,藍色的火苗在幽暗的飯廳裡燃起。那火苗在我的聯覺裡,是一道極其尖銳的亮黃色,帶著一股破壞的快感。
她緩緩彎下腰,將火苗靠近了蕾絲桌布最精美的那個鉤花角落。
當火舌觸碰到化纖布料的瞬間,先是冒出了一股黑煙,隨即火勢迅速蔓延。刺鼻的焦味瞬間充斥了這棟高貴的房子。
在我的感官裡,那是一場壯烈的交響樂。
那些枯燥的灰色被火光撕裂,化作了一陣陣鮮豔的、充滿生命力的暗紫色與橘色。我看著王淑芬,她的瞳孔裡倒映著火光,那對死寂了三十年的眼睛,竟然在這一刻閃爍出了生機。
「燒掉了……」她低聲呢喃,接著聲音越來越大,「燒掉了!真的燒掉了!」
她像是一個終於砸碎鎖鏈的囚犯,竟然主動拿起旁邊的紅酒,猛地潑向正在燃燒的桌布。液體與火接觸發出「嘶、嘶」的聲響,紅色的酒漬在焦黑的布料上漫開,像是一場遲來的葬禮祭奠。
「 你看!這張桌子變醜了!變髒了!」她哭著笑了出來,整個人癱坐在椅子上,看著那張象徵「守護」的布片一點點化作灰燼。
「很好。」我站在煙霧中,語氣依舊冷淡,但我心底的那股生理性噁心感,竟然減輕了一些,「現在,系統已經重啟了。接下來,我們要迎接的是反噬。」
話音剛落,玄關傳來了沈重的開門聲,以及王建國那充滿支配慾的渾厚嗓音。
「淑芬!我不是說過今天有貴客要來,家裡怎麼一股燒焦味?妳在搞什麼……」
王建國穿著昂貴的高爾夫球衫走進飯廳。他在看到那張光禿禿、帶著焦黑殘渣的實木餐桌,以及站在那裡的陌生男人時,臉色瞬間從疑惑轉變成了狂怒的紫紅色。
我的聯覺瞬間炸裂出一片汙濁的墨綠色,那是這個男人內心深處,那種自私、傲慢且帶有腐臭氣息的情緒。我忍住嘔吐的衝動,看著這場博弈的正式開局。
「王先生,你好。」我冷冷地開口,擋在了王淑芬面前,「妳妻子的『失望』,今天正式結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