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餐桌
自從辭掉那份沒日沒夜的程式設計師工作後,我的世界並沒有因此安靜下來。相反地,那個被我隱藏在二進位邏輯下的生理特徵——「聯覺(Synesthesia)」,開始像失控的病毒一樣,在我腦海中瘋狂複製。
在神經科學的文獻裡,這被描述為一種大腦神經元交叉感應的現象。但我知道,那不是科學,那是某種受天譴的禮物。
我坐在工作室的露台,試圖用尼古丁壓制腦中紛亂的顏色。當對街的救護車劃破夜空,常人聽到的是刺耳的鳴笛,而我眼前的視界會瞬間被撕開一道血紅色的裂痕,鼻腔裡滿是鐵鏽與火藥的焦味。這就是我的日常:我能看到聲音的形狀,聞到情緒的色彩。
為了控制這股力量,我把工作室的一面牆貼滿了從各國訂購的心理學與神經邏輯論文。
我給自己做了一場場近乎自虐的實驗:
- 音頻測試:我播放 528Hz 的修復音頻,我的腦海中會浮現出一片如極光般流動的翠綠,那種味道像是清晨剛割過的草地。
- 酒精測試:辛辣的威士忌入喉時,我的指尖會感受到細微的電流,像是有一串亂碼在皮膚下爬行。
這種特徵也是讓我想成為陪聊側寫師原因之一,因為在我面前,任何偽裝都無效。
憤怒是暗紅色的酸味,謊言是閃爍的亮紫色霓虹,而真正的悲傷,是散發著腐爛潮水氣息的灰色。
但我也有我的底線。身為「情感潔癖者」,我無法忍受與「情緒渾濁」的人發生肢體接觸。那種感覺就像是在充滿化學廢料的池塘裡游泳。這也是為什麼,我的委託契約裡雖然寫著「頻率共振」,但我對「共振」對象的要求近乎病態——對方的靈魂必須足夠純粹,無論那是極致的恨,還是純粹的絕望。
這天,一封主旨空白的郵件打斷了我的冥想。
照片裡是一張精緻的圓餐桌,鋪著燙得平整的白色手工蕾絲桌布。桌上擺著精心燉煮的紅酒燉牛肉,盤緣甚至裝飾了翠綠的迷迭香,酒杯裡的紅酒紅得發黑。然而,蠟燭已經燒成了殘蠟,盤中的牛肉油脂凝固成了一層死白的膜。
我看著那張照片,我的聯覺發動了。
那不是顏色,而是一股「冰冷的灰」,帶著一種陳舊、發霉的窒息感,像是在密閉的櫃子裡放了三十年的舊衣服。
那是「失望」。這股灰太過純粹,純粹到讓我想吐,卻也引起了我的好奇。
下午三點,希望社區的「靜謐時刻」咖啡廳。
窗外的陽光被行道樹篩成了細碎的金箔,這種溫暖的色調在我的聯覺裡是淡淡的蜂蜜香。但當門上的風鈴響起時,一股帶著潮濕木頭香的灰色氣息瞬間入侵了這份平靜。
進門的是一位穿著寶藍色絲綢襯衫的女性,王淑芬。
她年約五十五歲,步伐輕盈卻僵硬。她保養得極好,但她的肩膀微微向內塌陷,那是長期承受某種無形重量的物理特徵。在我的感官裡,她周圍的空氣是不流動的,像是一團黏稠的灰色果凍。
「李先生?」她坐下,動作帶著一種討好式的客氣。
我沒有說話,只是觀察著她。她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齊,但邊緣有些許剝落,那是焦慮時習慣性摳弄的結果。
我將那份黑色的、符合規範的契約卡片推到她面前。
「在我們正式開始前,請先閱讀這份規則。如果妳同意,請簽名。」
《私物招領:委託契約》核心摘要:
- 真實性:妳必須誠實說出委託目的。在我的領域,隱瞞資訊等同於系統報錯。
- 深度陪伴:陪伴場域包含國內外旅遊,目的是將妳從原本的環境中完全抽離。
- 身體界線:雙方自願前提下可發生肉體關係,但需提供 30 日內之健康證明。這不是交易,是情感的流動。
- 私物交付:結束後,委託人必須提供一件具有情感象徵的物件,所有權歸我,且不得贖回。
- 側寫紀錄:我會化名寫下委託人的故事。當私物交付後,我們在現實中的聯繫即告結束。
她低下頭,仔細地看著每一條條款。當她看到「身體界線」那一條時,她停頓了很久,眼神裡透出一種複雜的情緒,那不是尷尬,而是一種深層的戰慄。
「『情感的流動』……」她輕聲唸出這段文字,「 李先生,我已經很久……很久沒有感覺到自己是個『人』了。在家裡,我是一件家具,或者說,我就是那張蕾絲桌布。」
「這封信,妳發了多久才等到回覆?」我喝了一口曼特寧,焦苦的味道讓我的視覺稍微從那片灰色中恢復。
「我發給了三個類似的網站,只有你回信。」王淑芬自嘲地笑了,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卻沒掉下來,「或許其他人都覺得,一個五十多歲的女人說自己『失望』,只是一種更年期的無理取鬧。」
她開始講述她的生活。那是一場漫長的、無聲的屠殺。
她描述那桌牛肉的燉煮過程:如何去血水、如何選酒、如何切塊。她把這四個小時當成了某種儀式,以為只要味道夠香,就能喚回那些早就不在座位上的人。
「那天晚上,我穿上去年結婚紀念日買的洋裝,坐在桌邊。我聽著牆上的鐘滴答滴答走。我甚至不敢滑手機,怕錯過門鎖轉動的聲音。」她低下頭,聲音細得像是一根針,「直到午夜,沒人回我的訊息。我丈夫的秘書回我說他在應酬,兒子說他在加班,女兒說她在朋友家。那一刻我突然覺得,就算我就這樣死在餐桌上,他們回來的第一句話可能也是問我:『媽,晚餐吃什麼?』」
這句話讓我的聯覺瞬間炸裂。
一股濃稠得像黑色柏油的灰色浪潮朝我湧來。那種失望太純粹了,純粹到沒有任何雜質,卻厚重得讓人窒息。
我想起我的實驗筆記。這種強度的情緒,如果不能被及時「Debug」,系統會徹底毀滅。
我看著她顫抖的手,嘗試伸出手,輕輕覆蓋住她放在桌上的手背。
「唔——!」
一陣劇烈的、生理性的噁心感從胃部翻湧而上。
我的視線瞬間被灰色的數位雜訊覆蓋,鼻腔裡全是一股腐肉與海水混合的腥臭味。
那是她的「失望」。
那股力量太過強大,像是一團黑色的膠水,試圖透過接觸將我也拖入那個窒息的漩渦。我看到了一片荒涼的鹽鹼地,寸草不生,只有乾裂的泥土。
我猛地收回手,臉色蒼白,冷汗瞬間浸透了我的背部。
「 李先生?你怎麼了?」她驚慌地看著我。
我大口呼吸,強迫自己冷靜。我的聯覺發出了最嚴厲的警報。
這場案子、她的系統已經徹底鎖死,內心的空洞深不見底。如果現在發生關係,那不是陪伴,而是對她最後一點自尊的掠奪。
「王女士,這份委託我接受了。」我抬頭,語氣變得異常嚴峻,「但我必須先告訴妳,妳的修復計畫裡,不包含契約第三條的身體項目,除非內心的妳有好轉。」
她愣住了,眼神中閃過一絲受挫的灰光,甚至帶點自卑。
「因為妳現在最不需要的,是另一個男人的體溫。那只是另一種形式的施捨。」我直視她的眼睛,「妳需要的是,重新學會如何擁抱妳自己。我們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把那張蕾絲桌布燒了。明天,我會去妳家。」
我看著她驚訝的表情。我知道,這個「鉤子」已經深深地扎進了她的靈魂。她終於不再看著那個透明的自己,而是看著我。
這是我側寫生涯中最危險的一個 Bug,但我決定修好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