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下班時間〉
以青後來一直記得那個聲音。
不是內容, 是語氣。
「今天的花,歡迎參考看看喔。」
聲音萌萌的。 不是那種刻意討好的可愛, 比較像安親班小朋友萬聖節討糖時的那種—— 你給我一顆,我給你一顆, 大家都有一點,不要有人被落下。
以青聽著那個聲音,
第一個浮上來的不是心疼, 而是一種奇怪的安心。
那不像是在求助,
比較像是在維持某種友情羈絆。 只要把話好好說完, 事情就能暫時成立。
那一瞬間,她心裡浮起的不是可憐,
而是一個讓她自己都愣了一下的念頭—— 是不是我誤會了什麼?
這個念頭讓她鬆了一口氣。
因為只要是誤會, 事情就不用立刻被放進某種很重的位置。
她站了一下,沒有靠近,也沒有走開。
她在找一個自己說不上來的東西。
後來才發現, 她其實是在找那個「一定會出現」的畫面。
哭臉。
低頭。 被趕。 被催。 被命運壓住。
但沒有。
她們看起來像是會收工的人。
回家後,以青想起賣火柴的小女孩。
她小時候讀那個故事,
從來沒有懷疑過什麼。 冷、亮、幻象、死亡, 每一個位置都被安排得剛剛好。
現在她忽然想到一件事。
如果那個小女孩不是那副表情呢?
如果她賣完火柴, 把盒子收好, 跑去吃一頓熱的晚餐。
那個故事還會存在嗎?
不會。
故事會在她「下班」的那一刻解體。
因為悲傷需要角色一直留在原地。 一旦她走了, 文明就沒有地方放眼淚。
以青突然明白,
自己這些年對某些畫面感到疲倦, 不是因為變冷血, 而是因為她開始注意到一件事—— 哪些人, 被要求永遠不能下班。
她想起以前電視裡那些苦命女人。
她們不一定一開始就那麼慘,
但只要一站起來, 劇就會立刻失去重心。
她又想起那段台語歌詞:
一隻牛欲賣五千塊, 五千塊欲買一隻牛。
不是因為她們錯,
而是因為故事需要她們留下來。
留下來忍。
留下來等。 留下來完成一個可以被消費的痛。
這時候,以青才真正確認了一件事。
她不是在懷疑那些女童,
她是在懷疑 自己是不是還需要那套敘事。
女童的聲音那麼可愛,
讓人一瞬間會想很多。 會怕自己想太多, 也會怕自己想太少。
但真正讓她不安的,
不是孩子, 而是那個幾乎自動啟動的反應—— 「她們應該要更慘一點, 畫面才說得通。」
當她意識到這件事,
心裡反而安靜了。
不是因為答案出現了,
而是因為她終於確認: 她已經不再需要用別人的痛, 來讓世界看起來有秩序。
她沒有替那天的自己
做得更好或更壞下判斷。
沒有買花,
也沒有轉身逃走。 她只是允許那個不確定, 存在了一下。
以青知道,
下次遇到類似的場景, 她可能還是會慢一拍, 還是會多想。
但至少現在,
她很清楚一件事。
她不是搞錯了什麼。
她只是終於看見——
有些故事之所以動人, 不是因為它們真, 而是因為角色 從來沒有被允許離開。
而她,
已經不打算 再站在那個 被安排好的位置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