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經正式離開單位,離開學妹身邊,不再隨時隨地跟在旁邊,盯著她的病人進展狀況、不再糾正她的邏輯思維,判斷方向是否正確。也就是讓她完全獨立了。
在帶領她的時候,我一直跟她強調,我並不會拘泥於小地方,比如說哪個動作或姿勢不對啊、記錄應該要怎麼寫啊、敷料應該要使用哪一款。我只重視,她是否有掌握住「大原則」。
只要原則方向對了,要選用什麼敷料?要如何處置?那就已經不是問題。因為只要原則掌握住了,病人傷口的進展,就會是朝正確的方向行走,就不會錯了。因此在教導她的時候,我花了很多時間在帶領,推理思考的部份,想辦法讓她能快速理解,這個傷口的全盤樣貌。
譬如,一個照會來,先簡單快速的瀏覽過病歷和傷口照片後,能否有初步的傷口診斷可以出來呢?光是一個在腳上的傷口,能有的疑似診斷,就有好幾種,但每一種診斷後面的處置方式,各不相同。若是判斷錯誤了,那麼處置方向也會錯,而後的效果也不會好,傷口也不會癒合(或是會拖得更久),家屬花在治療的費用上,也就會更高。
因此, 疾病發展與傷口關係的原理推導,是我必須讓她理解,也花了很多時間闡述的。
某一天,學妹在我帶她推導完一個傷口後,突然恍然大悟,終於理解我之前說的內容,驚喜的表示:「原來是這樣啊!原來疾病的進程演化是這樣啊!之前醫師會給這類病人做這種處置,也是因為這樣的原因啊!我現在終於懂了。」
「以前都沒有人會教我去這樣思考,學校也沒教過我們要這樣想。」學妹說。
「難怪以前聽到學長姐在抱不平,說什麼護理師工作會越做越笨。因為都已經忙的忘記動腦思考,只會by order。雖不服氣,但好像也沒辦法反駁。」學妹突然想起以前曾聽過的對話。
「是啊!但如果妳已經學會這樣的思考能力,其實妳面對臨床形形色色的病人,也隨時都在動腦思考:這個疾病的樣貌長得如何?會有什麼變化?醫師開立這樣的醫囑,其用意為何?」「這樣子聰慧的臨床得力助手,怎麼還會被說越做越笨呢?反而是這樣的人才,夫復何求啊~」我說。
「而且妳不覺得有這樣的能力,在臨床照顧病人上,是不是更能掌握整體的狀況,工作起來也比較不慌亂。」
「在工作上面,我們也是應該要『從從容容,游刃有餘』,悠閒、優雅的完成工作。誰說護理工作就要看起來像是個小媳婦或日本阿信一樣,匆匆忙忙,連滾帶爬的?」我補充說道。
在學妹實際獨立運作的幾日後,她給了我來電,感謝我那些日子的訓練,讓她現在有能力可以『越級打怪』!
「學姐,我好像慢慢可以抓到,妳要讓我學習的那個精髓。這幾天照會病人的傷口複雜度,真的是快榨乾了我的腦袋,但好險最後都有抓對了方向。」
「是啊~ 是不是只要推導的方向有出來了,妳就可以知道要怎麼做了。但要有充分的背景知識去佐證,這只能自己去學習和補足,而經驗就只能靠累積了。」我回應說。
「嗯嗯!感謝學姐的督促指導,我會繼續努力的!」
這也就是我一直想強調的,「傷口診斷」的重要性。
就像是醫師也必須要為病人的症狀,下一個疾病診斷,才能有治療的方針。當然傷口也是一樣的,必須要為它下一個分類診斷,處置上才會有方向。
我曾有一天在跟診時,看見醫師正在處理一個傷口。這個傷口已經照顧很久了,至少有半年以上,但一直未見好轉。有時好不容易看見周圍已經開始長上皮,下週回診時,傷口邊緣卻又壞死惡化了。
那一天我剛好從旁經過,看了一眼這個傷口,總覺得不對勁。都這麼努力在處理了,不應該還是這樣的狀態,一定是哪裡有問題?(套一句啟蒙主任說的:哪裡有something wrong?)
一個想法閃過,在腦中迅速自我問答 (critical thinking)後,我給出這樣的懷疑診斷。
「醫師,這個傷口會不會有可能是壞疽性膿皮症 (Pyoderma gangrenosum, PG)?我雖然沒實際遇過,只在書上看見圖片和描述,但它這幾週的進展變化,好像還滿像的。」我說。
醫師停手思考了幾秒後。「嗯,這有可能。那我們先做一些檢查確立診斷吧!」
經過傷口切片的病理診斷,和相關抽血報告,驗證了我們的懷疑。
它真的是壞疽性膿皮症。
壞疽性膿皮症是一種自體免疫疾病,治療的大方針是抗發炎的類固醇藥物或是免疫抑制劑,且傷口還不能給予過度的清創刺激,以避免發生pathergy反應,讓傷口擴大惡化。
迅速更改了治療的方向,並轉介至相關的風濕免疫科治療後,這個病人的傷口,才慢慢開始見到穩定癒合的跡象。
由這個例子可見,確立傷口診斷的重要。若未發現其中的something wrong,病人只會一直陷於傷口疼痛、反覆惡化、不會癒合的痛苦輪迴中。早日診斷出來,才能早日解救病人脫離苦海啊!
或許有人會認為,這或許只是我的靈光一閃,剛好矇對了。
那也要夠幸運,剛好閃進腦袋來的答案是正確的。
哪裡有這麼僥倖啊!
這也是有邏輯推理,critical thinking訓練的程序好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