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葡萄牙帝國在1580年後,因為絕嗣,終於喪失了自己的獨立地位,由哈布斯堡王朝西班牙支所繼承。此後六十年,法律上葡萄牙國依然存在,實際上已由西班牙帝國所支配。
很有意思的是,造成此一現象的罪魁禍首,無嗣而魯莽戰死的賽巴斯提安王,在戰後其地位反而逆勢上升,最後變成了葡萄牙版本的亞瑟王、隱遁伊瑪目、以及君士坦丁十一世。
在哈布斯堡繼承後,國王菲利浦二世下令將賽巴斯提安的屍首從摩洛哥的沙漠迎回,於葡萄牙妥善安葬。然而,事隔四五年以上,迎回的屍首不全,無人可以肯定,這是賽巴斯提安王的屍體。於是,「國王還沒死!」的流言,就悄悄地開始流傳了。這些流言首先造成的政治效應,就是一個又一個的「冒王者」忽地出現。有些長得有點像賽巴斯提安王、或是單純膽子很大的人,主動或被迫宣稱自己是歸來的賽巴斯提安,應該要取回自己的正統王位。
在這些人中,政治威脅最大的,或許是1595年在西班牙發現的加百列.德.艾斯賓諾莎(Gabriel de Espinosa)。
他似乎只是個貪圖錢財的尋常百姓,但長得很像賽巴斯提安,他之所以敢出來冒名,是因為有高人在背後操控。主謀是一名曾當過賽巴斯提安王告解神父的修士,米蓋爾.德.羅斯桑托斯(Miguel de los Santos),以及西班牙菲利浦二世的姪女,修女奧地利的瑪麗亞.安娜(查理五世的私生子胡安之女)。
同時有王室近親(瑪麗亞.安娜)和宮廷成員(米蓋爾)背書,似乎顯得此案無比有說服力。連與賽巴斯提安王相處多年的人都驗證加百列的真實性了,還有啥好說的呢?但沒過多久,此案就被哈布斯堡王朝偵破,米蓋爾與加百列都處死,瑪麗亞.安娜則幽禁於最嚴厲的修道院之中。
從事後掌握的資料來看,「冒王者」的出現,比較像是反映了葡萄牙內部不滿哈布斯堡的派系。例如前述的修士米蓋爾,他其實同時還是安東尼奧閣下(Dom Antonio)的支持者,而安東尼奧閣下則是葡萄牙王位最有力的本土競爭者,當年還跟菲利浦二世打了一仗,因戰敗才未能奪得王位。至於「冒王者」是不是本尊,反而不是大家關心的問題。
在1590年代結束以後,冒王者的案件平息——事隔二十多年,大概大家也都知道希望是越趨渺茫了。然而,賽巴斯提安崇拜卻沒有,反而進一步上升到新的層次:「隱遁的賽巴斯提安王」。
安東尼奧閣下的支持者,若昂.德.卡斯特羅,刻意將聖經的段落與賽巴斯提安的故事相配合,創造出一個新的傳說:賽巴斯提安沒有死,但是暫時隱遁起來了,不能為世人所見。但是,當正確的時機到來時,賽巴斯提安將從隱遁歸來,拯救葡萄牙,並且引導所有的基督徒統一世界,創造第五帝國,也將是人世中最後一個偉大的帝國。
不難看出,這種傳說,其實在世界各地都找得到——不管是總有一天會從仙境重出拯救不列顛的亞瑟王、從隱遁而出的伊瑪目、還是「將如閃電般歸來」的東羅馬皇帝君士坦丁十一世,大概都是同一種類型,此類型又被稱之為「沉睡於深山中的國王」(King asleep in mountain)。
在葡萄牙的案例中,隱遁賽巴斯提安的支持者意外多。除了葡萄牙本國外,甚至連巴西,一直到十九世紀末都還有這個傳說的信眾。
當然,這種傳說的興起,除了賽巴斯提安早年就被葡萄牙人當作天選之子外,也跟葡人對哈布斯堡統治有所不滿有關。不是所有葡人都討厭哈布斯堡時代,但確實有一部份葡萄牙人,成為了哈布斯堡王朝政策的犧牲者。尤其隨著三十年戰爭的負擔加重,哈布斯堡在葡萄牙越界的行為也就越多。
於是,自然就會有人們願意相信,「總有一天」,一個本地的傳奇君王將會救人民於水火,把他們從外國的枷鎖中解放出來。有一天,賽巴斯提安將歸來,讓葡萄牙帝國重新回到過往的偉大。
最後,賽巴斯提安自然沒有歸來。在1640年,葡人擁立本地貴族布拉干薩家為王,正式與哈布斯堡絕裂。葡萄牙人終於等到了他們的救主——就是他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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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伊比利聯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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