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出手必在歐洲影展有所斬獲的伊朗導演賈法.潘納希(Jafar Panahi),終於憑《只是一場意外》(It Was Just an Accident,2025)於坎城影展登頂,榮獲金棕櫚獎,也是他個人繼《生命的圓圈》(The Circle,2000)獲威尼斯金獅、《計程人生》(Taxi,2015)獲柏林金熊之後,集滿三大影展最高榮譽的最後一塊拼圖。
熟悉潘納希過往作品的影迷,或許會對《只是一場意外》簡單、線性且憤怒滿溢的「復仇」敘事略感不適應,十多年前就曾因公開支持綠色革命,而被以「危害國家安全」和「反伊斯蘭共和國宣傳」之罪名判刑六年、禁拍電影二十年的他,早將秘密拍攝的技藝練得爐火純青,在限制中創作不輟——《這不是一部電影》(This Is Not a Film,2011)乃監禁期間在家用Mini DV與iPhone完成的自我紀錄,他將素材藏在蛋糕中送去坎城影展的創舉,更為影片增添傳奇性;到了《計程人生》,他則化身計程車司機,真實載著乘客穿越伊朗大街小巷,拍攝前後座的「對話錄」,全片的紀錄片質感,徹底模糊真實與虛構的邊界;兩部近作《三張面孔》(3 Faces,2018)與《這裡沒有熊》(No Bears,2022),潘納希也再次親身入鏡並飾演導演,以偽紀錄片的形式,描繪偕同知名女演員千里迢迢尋找自殺少女的旅程,以及遠端指導拍片引發的連環風波。

本片難得沒看到潘納希本人入鏡
隔天一早,瓦希立刻衝動地跟車,打暈對方,再開車駛至荒漠,打算將其活埋。但眼見對方極力求饒、否認自己是「跛子」,瓦希擔心認錯,一時下不了手,於是他到處求助曾在差不多時期入獄的朋友,齊力指認跛子。
本片主軸在探討私刑正義、政府暴力等嚴肅議題,潘納希卻採用集結受害者、組成「復仇者聯盟」的公路電影模式,為電影加入不少喜劇能量,例如小組內含正在拍婚紗照的一對新人,以及一位女攝影師,當眾人開著內含昏厥跛子的小貨車,試圖打發來臨檢的警察,情急之下大夥便演繹一場在停車場拍婚紗照的荒唐戲碼;潘納希也善用中途岔出的支線,讓情勢變得更加混亂,例如跛子的幼女突然打電話來求助,說她母親羊水破裂、緊急送醫生產,正在復仇路上的瓦希不但前去查看新生兒,還幫忙付了掛號費。
諸如此類瑣事看似「繞遠路」、與主線無關,但正是凸顯角色「人味」的關鍵,也展現出潘納希無論政府再怎麼腐敗,仍對故土伊朗同胞們充滿關懷的深愛。

「拍婚紗照」的設定,為公路旅程增添荒謬感
《只是一場意外》由素人演員擔綱主要角色,他們時不時略顯浮誇的表演(比如聽聞刑求者名號,立刻八點檔式氣暈),使全片調性並非刻意為之地遊走於荒謬與嚴肅、好笑與恐怖之間,也令我感到疏離。
電影無法(也用不著)呈現刑求的暴行本身,意圖光靠受害者強烈的反應,以及言詞中夾帶的恨意,就讓觀者推知他們曾遭受多大苦難,對面臨重重拍攝限制的潘納希而言,如此敘事策略是合理、且易於執行的,但困難點便在於,這種走向極仰賴演員的演技;就本片成果可見,這劇本對素人來說顯然太強人所難,導致我理性上知道潘納希想做什麼,情感上卻無法被說服。
不過,比起復仇主線,我最有感的反而是這群「烏合之眾」騎虎難下綁人後,發生的內鬨,他們在可任憑仇恨驅動行為的時刻,仍反思以眼還眼的正當性——若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那他們與加害者之間又有什麼差別?而會猶豫不決、會有這層反思,正使他們與宣稱自己「也只是來討生活」、平庸而邪惡的刑求者產生區別。

電影末段有僅用汽車車尾燈打亮、長達數分鐘的「跛子」定鏡獨白,個人覺得素人演員演得有點勉強
最後,若要談論潘納希電影,絕不能不一併討論他所處的時局,因真實遠比戲劇來得殘酷且荒謬——當奧斯卡獎宣布《只是一場意外》入圍最佳原創劇本後,本片其中一位共同編劇Mehdi Mahmoudian旋即再次被捕,失聯17天,直到兩日前才遭釋放。
自去年年末開始,伊朗爆發自1979年伊斯蘭革命後,規模最大的全國性示威,統治國家近半世紀、搖搖欲墜的神權政府,為了鞏固政權,展開暴力鎮壓,大量屠殺為了基本民生需求上街抗議的平民。這態勢可比《只是一場意外》描繪得又更加失控、絕望且令人髮指,如此便覺一向風格平實、被譽為「伊朗電影的良心」的潘納希,這次會這麼憤怒不是沒有原因的。

受監禁多年的潘納希難得能親自出席坎城影展,現在也正在北美跑獎季宣傳中,再加上伊朗時局,無疑令本片聲勢提高不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