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篇影論重點:
如同《出埃及記》在曠野聆聽神諭
銳舞如賦靈的狂喜,是一種當代的宗教儀式
邊緣人、殘疾者、跨性別選角,象徵對肉體限制、存在意義、社會價值的脫逃
片中父與子的意象,和人類與天父關係的斷裂
「像是上帝打造的那樣。」導演 Oliver Laxe 這樣描述<穿越地獄之門 Sirat. Trance en el desierto, 2025>的取景地─蘭布拉德巴拉奇納(Rambla de Barrachina) 。或許也正因此,地景本身的神秘氣質,使其不只是承載故事的舞台,而賦予全片濃厚的宗教性。
如同《出埃及記》在曠野聆聽神諭
畫面中首先給人烙下深刻印象的,便是音響矗立於岩壁之前的視覺對比—那種震懾,像是面對巨石陣的第一眼:第一反應甚至不是讚嘆,而是懷疑—究竟誰會費這麼大心力造就這樣的奇觀?也正是這種超出理性解釋的場域感,與那震耳且無表義企圖的音聲一同召喚出《出埃及記》的聯想:在『舊約』裡,上帝在西奈山向百姓發聲,但他們聽不懂上帝的話語,領袖必須兼任神人間的翻譯者,這種權威,也在40年漫長的旅程中,輾轉發展出管理百姓的社會制度與政治雛形,以確保神的意旨能一層一層、一代一代確實傳達下去。
銳舞如賦零的狂喜,是一種當代的宗教儀式
然而到了『新約』時代,神諭不再受限於「權威」的單一詮釋,人們能用自己的方式感受啟示。如同片中Jade告訴對音響一無所知的Luis:「這不是用來『聽』的,是用來跳舞的」,這句話宣告了人們可以不再僅限於「被動領受」神諭的「聆聽」,而能透過歌舞崇拜,同感靈恩。這種宗教的革命,巧妙疊合了近代銳舞文化(Rave)對抗權威的訴求:神諭,不是需要被翻譯的語言,而能直接作用於忘情舞動的本能,這群社會邊緣人、殘疾者、跨性別者便能打破肉體的限制與社會定義的位階,遺忘禁錮在「完美」、「成就」或「性別」等社會制約下的自我,進入那種賦靈的狂喜狀態—這不只是娛樂,這本身就是一種當代的宗教儀式。
全片一如公路電影的歷程,一站一站遷徙、找尋下個派對地點,其意涵與《出埃及記》如出一轍:渴望脫離社會體制(埃及)的奴役、進入曠野與神連結。然而,這個故事卻沒讓他們抵達渴望的終點(迦南地):電影雖以Luis父子尋找女兒/姊姊的明確動機開始,但劇情刻意脫離了找人的敘事;他們嚮往圓滿的結果,卻在這個追尋上迷失,他們不只是毫無所獲,反倒與Jade一行人共同經歷一連串慘痛失去。
魔鬼考驗是「反人類惡果」
他們最終走入一片雷區,像是對他們跳脫肉體、追求自我的終極考驗。亦如耶穌在成為「基督」、領受天命之前,得先在曠野接受魔鬼的試驗。但在這個版本裡的「魔鬼」,是全人類彼此仇殺的「反人類」惡果,不論無辜與否,都得無差別地共同承擔(只是首先遭難的,還是那群有所尋求但無力掙扎的邊緣人),就算上帝對人類仍有更高的生存使命,但人類的自取滅亡,使得再美好的心意也毫無用處。而人類與上帝(天父)斷裂的關係,一如劇中人談起未能與自己的父親好好告別,也一如Luis父子在曠野中突然遭遇的遺憾,那樣的結果是徹底的死絕,沒有誰的犧牲能換來救贖。
政治性奠基在宗教和精神性的荒蕪
導演自言本片是其最具政治性的作品,而這個政治性是奠基在宗教和精神性的荒蕪之上。為了走出雷區,原本追求自由身體的人不得不臣服於活命的制約,犧牲僅有的財產以排雷,最終只剩下自己。即使「活下去」,卻不是賭贏反而是賭輸了,因為那種死裡逃生的恐懼讓人們再也不敢追求自由。當精神已經毀壞,外在的秩序終究也只是另一種形式的暴力。
片名中還包含著「Trance en el desierto-沙漠裡的恍惚」。恍惚,既是舞蹈癲狂的精神狂喜,也是失去所有意義後那種萬般皆空的虛脫—以一個詞的雙重性,同時囊括了旅程的起點與終點。最後一幕,那些原先渴望自由的人們,在經歷一場肉體與精神的轟炸後,搭上火車,沿著不知道開往何處的軌道而去,徹底喪失主動追尋的能力,消失在看不見的地平線。
<穿越地獄之門>是一個極其單純卻強烈的寓言,行至一半逐漸遠離目標,到最後甚至將人物都給拋棄。劇情設定在第三世界大戰爆發之際,然而銀幕外,人類的終局是否無須等待那血淋淋的戰爭才能獲得啟示?末日已然降臨,而人類精神的崩壞,使得這個世界早已沒有人間,也沒有地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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