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篇影論重點:
過時的獵奇與速成的理解
布蘭登·費雪選角「脆弱性」的解析
逗趣的牙膏超人,儼然是主角的註解
本片應該達到的高度,跨越銀幕和觀眾建立起的親密關係
舊瓶只要裝了新酒,已被反覆論述的題材也能有再度開啟的意義;關鍵在於此時重提的必要,以及能否挖掘出不同以往的深刻理解。
沒能提煉出現代感,徒具可預期的溫馨套路
<日租家庭 Rental Family, 2025> 或許具備這樣的潛力。劇情疊加了「異質文化衝擊」與因人際虛化而生的「角色扮演租賃服務」,在人類本質與存在性越發脆弱的今日,這兩個舊主題仍有發揮空間。然而,本片亦如其預告片容易被一眼望穿—電影沒能提煉出「現代感」的新意,依舊停留在可被預期的溫情套路,以及那套將複雜人性簡化處理的邏輯中。
首先,是對「異質文化衝擊」的處理。好萊塢毫無意外地再次選擇「日本」作為東西文化差異的標的,僅以一場 Phillip 對「生前告別式」的詫異作為開場,便暴露出全片設定的老套與膚淺:電影仍執著於一種過時的「獵奇」視角,刻意忽略了早已全球同質化的國際觀,只為了以此襯托 Phillip 面對職涯與人生的無所適從。
同時,整部電影表現出一種可疑的道德制高點。一開始便以道德倫理審視「角色扮演租賃服務」的正當性—諷刺的是,「有需求就有商機」的資本主義,不正是美國對全世界傾銷的價值觀嗎?電影卻安排了來自美國的 Phillip「點出」這一行業可能加深人際關係的腐朽;當角色缺乏深度的營造、給不出內在動機,這個姿態便徒然成為創作者所唱的高調。
造成這個結果的主因,在於編導始終沒有告訴我們 Phillip 究竟是誰。
主角也成為了被簡化的符號
電影開場,僅使用幾個片段快速交代「Phillip 在日本」的設定。儘管不需要如同 Sofia Coppola 編導的 <愛情,不用翻譯 Lost in Translation, 2003> 那樣,用整部劇情的長度去渲染文化隔閡與語言不通,以此堆疊男女主角面對生活那種格格不入的疏離感;但本片也未能讓環境的反差精準地投射回角色的內心世界。在那些碎片化的鏡頭裡,Phillip 的西方面孔、龐大身軀,以及他斜揹的包包與休閒裝束,確實與周遭的合宜、有序形成了強烈對比,但也僅止於此。
孤獨與脆弱像是被強行內建為 Phillip 的特質,而非由生命背景自然推導出的必然。甚至直到電影終了,觀眾仍不知道他移居日本、接演零工戲碼的根本原因;這使得 Phillip 淪為了一個被簡化的符號,漂浮於表象,而無法成為能使觀眾產生共鳴的存在。
布蘭登·費雪選角「脆弱性」的解析
在宣發訪談中,導演提及選擇布蘭登·費雪(Brendan James Fraser)飾演Phillip的原因,認為他與生俱來的脆弱感與角色不謀而合。細想的確如此。即便在令他爆紅的 <神鬼傳奇 The Mummy, 1999> 系列中,他被塑造成典型的冒險英雄,因而躍升成為那個年代的銀幕情人。但那個形象之所以迷人,其實源於他在表演中始終帶著個人對「英雄身份」的遲疑與不安。正是這種演員氣質與英雄象徵之間矛盾,為角色保留了有趣,甚至略顯笨拙的空間,也成就了該系列獨有的喜劇節奏。
在告別影壇多年後,2022年布蘭登·費雪以<我的鯨魚老爸 The Whale>重返大眾視野,劇情巧妙地將他的生命經歷融入角色的自我封閉,為其贏得奧斯卡影帝的榮耀。回看本片,他與Phillip的呼應理當更為直接鮮明,卻可惜了他飽含故事性的底蘊,無法在貧瘠的劇本中找到安放之處。
逗趣的牙膏超人,儼然是主角的註解
透過劇情交代,觀眾得知Phillip 在日本最廣為人知的演出工作,是廣告中形象逗趣的「牙膏超人」。這種卡通化的英雄形象,儼然成為他在本片的註解:彷彿擁有某種魔法,能輕而易舉地解決(或說簡化)現實中極其複雜的困擾。
在他從事「日租扮演」的過程中,所提供的「幫助」竟顯得如此順遂。片中唯二著墨的橋段—扮演混血女孩的生父以應對嚴格的入學面試,以及假扮記者採訪落寞的老演員;這兩段原本有機會透過情感交流直取深刻的內心衝突,卻或許受限於全片的輕盈調性,使得 Phillip 與兩人的關係顯得過度理想化。
當身分被揭穿,女孩僅鬧了一會彆扭便自行釋懷,Phillip 無須解釋或表現歉意就輕易被原諒;而他因逾越本分、私自帶著老演員重返故鄉而被誤認為綁架犯,也就只需要對方向警方解釋便能化險為夷。
這些衝突顯得極其「免洗」,完全未曾觸及人際關係中真正的痛點。這並非所謂的溫情,只凸顯了創作者便宜行事,平白浪費這層本可讓 Phillip 交代自我矛盾、展現角色成長的契機。本應是彼此滋養的雙向關係,卻淪為 Phillip 單向地為這群各有煩惱的日本人補足生命的不完全,彷彿讓他再次成為了自己並不想成為的英雄角色。
「異化」的現代性,不再僅是異鄉或異己
<日租家庭>真正該談的,是「異化」的現代性。那份「異」早已不再僅是「異鄉」或「異己」,而是在 AI 興盛等影響、使得種種意義不斷喪失的當下,人們習於透過演算法與數據去理解他者、理解整個世界,一切變得更加速成、更加淺碟,也更讓人自以為懂得。然而,身在現場的那種落差與真實,才是當代人無可迴避的生命課題。
這也應對著「假扮」中的真情。比起倫理界線,這份工作對Phillip 的衝擊或許更該是身為演員對於「偽裝」本身的自覺—這場從舞台跨越到生活的「演出」,正呼應著他如何「迴避」自己那顯而易見的孤獨、「忍受」毫無發展性的零工生活。當他在與個案互動中,是否能從那些隱約被察覺的偽裝、從雙方的脆弱性中,找回足以繼續支撐生活的意義。
若能將本片擴充為影集的篇幅,有足夠的空間去梳理每個案主、乃至「日租公司」老闆與員工的故事,深挖他們與 Phillip 相處過程中的雙方體悟,觀眾才不至於僅是在觀看他人的故事,而能從中發現那些如同自身生命的切片。或許這才是 <日租家庭> 所能抵達最好的境地,與觀眾建立起一種跨銀幕、無須血緣的「家人」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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