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篇影論重點:
與<失速夜狂奔>、<原鑽>可合稱「奔跑三部曲」
本片褪去美國夢濾鏡,精準投射當代美國人性格
主角的「輸到脫褲」,是從主體淪為客體
權力結構本質形成無法出人頭地的死胡同
從 <失速夜狂奔 Good Time, 2017>、<原鑽 Uncut Gems, 2019>到<橫衝直闖 Marty Supreme, 2025>,喬許·薩夫迪(Josh Safdie)可謂打造了「奔跑三部曲」*。奔,是一種狀態,無法明確指出前因後果,它可以是奔跑到想望之地,也可以是奔逃出所在之地。
宿命論與自由意志
在這三部作品中,究竟是一連串失控事件造成主角必須隨機應變,又或是反過來因為他們的投機性而搞得事件無法收拾?那如同宿命論與自由意志的爭辯沒個定論。其中如同骨牌的事件、有違常理的角色行為,不過就是我們每個人每一日所面臨,那種社會的不假辭色或說是命運的不由分說。然而鏡頭呈現了其中某些現實,像是將人逼到死角的窒息感,僥倖求生後大口喘息的大起大落,也因此觀影時讓人感到躁進焦慮,卻也只是觀看尺度的問題。
三部曲並不單純重覆躁動,而是在主題上有其層次遞進。<失速夜狂奔> 以底層小人物的精神性,象徵社會秩序隱而未現的癲狂與崩毀,他們想方設法存活的微小想望,僅僅因著那隨時改變定義的「主流」,便可能在分秒必爭間被無意掐滅或僥倖苟活。到了 <原鑽>,焦點轉換到金融交易的現實面,主角的偏門行徑延續前作主角的邊緣性格,呈現出自由市場的光鮮亮麗下,那遊走於灰色地帶的冷血無情。
褪去美國夢濾鏡,精準投射當代美國人性格
<橫衝直闖>則升高了這層提問。由提摩西·夏勒梅(Timothée Chalamet)飾演的Marty,多次將個人成功與國家榮譽掛勾;即使實力在線,卻沒有背景、沒有資源,扯謊已成為他面不改色的生存本能,這不僅褪去了「美國夢」的濾鏡,也精準投射出當代美國人的性格:在舍我其誰的自信與自我膨脹的詭辯間反覆橫跳。
渺小人生力抗困局
儘管我們很難認同三部曲中哪個主角,卻又在觀影過程中,矛盾地不希望見到他們失敗。這是導演說故事的能耐,讓我們仍在他們胡搞瞎搞的人生裡,從粗鄙中看見了可貴的一面:他們就像現代的唐吉軻德,不論多麼無稽,仍選擇以渺小的人生為賭注,力抗那比自身更大的困局。
如同<原鑽>片頭的意有所指,<橫衝直闖>片頭也有精心設計。Marty與青梅竹馬Rachel Mizler(Odessa A'zion飾演)縱情歡愉後,畫面切轉無數精子奮力前進;爭勝的競爭性從生命的緣起就已開始,那受孕瞬間的電光石火,呼應了人生本是一場需要他人見證的演出。
「戲劇性對我來說很重要」
這種深怕遭到埋沒、找不到舞台的心理,早早寫在人類的基因裡。整部片圍繞著Marty如何掙脫上天給他的一手爛牌─對他而言,僅作為一名舌燦蓮花的王牌銷售員遠遠不足;然而,他用來力抗天命的方式,仍是他天性裡的好勝性格與運動天賦,這形成某種「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的諷刺性:他想逃離的,恰是他唯一能依靠的─以「我之為我」的本能,逃離「我之為我」命運。
謊言,理所當然必須成真?
Marty的自信,演變成過激的正念思考,那並不是「我相信上天會幫助我」,而是「我要上天幫助我」,對他來說,謊言從來不是謊言,而是理所當然必須成真的力量;他理所當然地否認一切除他以外的現實,一如英文片名<Marty Supreme>,將自己擺放在世間萬物運作的法則之上。但,世界是如此之大,最終以一份壓倒性的「否認」回敬給他─否認他的驕矜自豪、否認他的孤注一擲,也否認了他的自作聰明。
輸到脫褲,從主體淪為客體
「我怎麼知道你會遵守諾言?」
「你不會知道。我不是想控制你,但我認為你不明白其中的利害關係。你在這裡沒有權力。」
在與商業大亨 Rockwell 的博弈中,「輸到脫褲」對 Marty 已不是字面上的羞辱,而是剝奪了他作為成年人挑戰命運的能力,將他貶為孩童般的天真。原本他渴望站上證明自我的國際舞台、由眾人見證他的成就,但在權力的操弄下,Marty 別無選擇地接受收買,在娛樂性質的秀場中承受獵奇式的圍觀。當光明正大的實力競技不復存在,他徹底從唐吉珂德式的主體,淪為商業小丑化的客體。
儘管如此,喬許·薩夫迪並沒有讓走向自毀的 Marty,步上<原鑽>主角那種嘎然而止的終局。在加碼的賽局裡,他讓Marty贏下賽局、擊敗死敵;然而這種「溫柔」其實是一種不忍的殘忍:此刻的奪冠,僅僅是讓他免於親吻一隻豬的賭注,而非贏回一生的光榮。那樣空洞的勝利,是讓他帶著「我本來可以......」的殘念,繼續活下去─那比死亡還要恐怖。
權力結構的本質
「我生於1601年。我是個吸血鬼。我亙古存在。幾個世紀以來,我見過許多像Marty Mausers這樣的人。他們有些人背叛了我,有些人不正直,不誠實。而這些人至今仍活著。如果你出去贏了那場遊戲,你也會永遠留在這裡。而且你永遠不會快樂。你永遠不會快樂。」Rockwell 的這段挑釁,正是權力結構的本質,如此刺耳地呼應片尾 Marty 的淚水—那不是因為他終於不再「否認」自己作為一個父親,而是因著「承認」,發現這個生命也註定踏入名為「出人頭地」的死胡同。
但,這並非喬許·薩夫迪所相信的宿命。正因為他總願意聚焦那些小人物,他們足夠瘋狂、敢於挑戰命運─儘管那是必輸之賭,仍會選擇奮力一博,前仆後繼。
*前兩部作品乃與其弟班尼·沙夫戴(Benjamin Safdie)共同執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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